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民间写作I--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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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云南。《他们》。

他认为诗不应该变成知识,神学,修辞学,读后感,这无疑是对的,虽然知识分子派最好的那些诗人其实和于坚的诗没什么区别。

 

2000年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是的,正像弗罗斯特所见
前面有两条路    一条是泥土的
覆盖着落叶    另一条是柏油路面
黑黝黝    发出工业的哑光
据说这就意味着缺乏诗意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2001.3

 

这黑暗是绝对的实体

这黑暗是绝对的
实体    不是箱子里的箱子
不是锁上加锁    不是铁链子
不是即将倒塌的煤窟
不是隐喻    不是面具后面
死尸体的脸    搬掉即可
上帝没创造移动它的那种力量
许多聪明人终于觉悟    投明弃暗
道不行    乘桴而亡
有些伟大的萤火虫对它心存侥幸
举着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扑腾
使夜空看起来没有那么死硬
那么不可救药    那么令人绝望

--2008

 

夏天

夏天女王独坐于故居之庭园
群芳伺候     森林如武士肃列
蜜蜂传出她的幽思
高山积雪    下面是平原
湖泊在溪流的尾部出现
豹子们目光深邃
狼群越过沼泽地的时候
鹰转身遁入苍茫    吾生也晚
无法成为这王国的臣民
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
当鹧鸪在林子深处练腿
鹿在风中摇头    我会隐约感到
有一种生活    一种深刻的秩序
一种文明    隐藏在自然深处
我永远无法书写

--2008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纳粹于天空    团结    方向一致
没有一张盾可以阻挡这原始的意志
汽车和玻璃大楼都被推翻了
财产回到零    知识虚无
是谁说    光是好的
有暗香盈袖1导了摧毁黑暗的力量?
世界不再完整
大地那野兽重新回来    黯淡无光
我站在窗前    丧失了面目
不再与自然对立
没有谁还能够继续干燥
独立    张牙舞爪    自我表现
苍茫    混沌    没有灯

--2007.8

 

1990年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1991

 

傍晚的边界

这些树出现于傍晚的边界
歪歪斜斜的枝干    泛着苍白    犹如森林的假肢
在后面    少数树叶还依稀可见    其它的
已经被涂上了黑夜的唇膏
越过朦胧    可以辨认出这是些桉树
尚未长成高大    像少年    营养不良的青春
为世界    留出了想象的余地    如果从它们之间
穿过    某种忧郁    也许并非忧郁    会深深地感染我
像这些树那样    由于自然光的变化
而不是由于生活之恶    或善
忧郁着    或不    并不容易
应该说    这些树    和我遭遇它们的时刻    相当动人
它们恰如其分    体现出我梦想的某种场景
某种可以在死亡之外歇一歇的    阴森
但我立即就联想起一桩捆在树上完成的凶杀
联想起粘着石灰的绳索    剥掉皮的腓骨
联想起一张旧照片上    犹太少年的牙齿
联想起性压抑的公园    椅子上     一丛丛变半夜凉初透态的豆芽
它们不过是些乔木    不过是偶然间
被最完美的因素    弄成这样
可为什么当我描述一种现象    所有的词
全是来自死神的字典?     难道
对于这个世界,我的词语已经如此魂不附体
不保持沉默    就势必涉及死亡?
啊    桉树林    黑暗之国度黄金树
我要么噤口勿言    像失去了舌头的幽灵
要么    只能用表扬地狱花园的口吻
虚伪地将你赞美!

--1996.10.26,手打

 

秃顶的秋天 站在死亡之外的儿童

秃顶的秋天    死亡通过树木中的缝隙
介入生活    许多不寻常的事发生着
阴雨    持续不断    直到墙壁开始漏水
呻吟的医院    挤满患者的关节    而月光下
总是有神秘的现象    在白色的收割物上逗留
苔藓    悬挂在孤独和忧郁中的窗子
而诗歌也不会比其他季节稍微有用
令人生畏的道路    泥泞    老掉的美女
浸泡在脏衣服和贫困中的婚姻
日子正像我们预感的那样剥落
写着“专治阳痿”的广告    露出
纸后面浆糊和电线杆子腐烂的身躯
这一切    足以使一个正在青年时代的人
充满霉气    在漫长的睡眠中偶尔醒来
像尸体那样    张望青森的镜子
也正是这些死亡所凭借的    同样向少年儿童
敞开了他们的游戏场所
就在这里    他们像从前那样长大
明亮鲜艳的一群    在我们看见死亡的那儿
他们看见    红色的皮球
正在大街对面    跳跃

--1990

 

无法适应的房间

我无法适应这个房间    它的气味令我恶心
它的窗帘令我盲目    它的水和器皿使我更加干渴
它的玫瑰是丑恶的    它的椅子像陷饼    它的盐有巨毒
它的猫对我怀有恶意    它的鸽子是魔鬼养的群鸡
我不习惯它的门    不习惯它的声音    不习惯它的床
它的光芒对眼睛是有害的    它的布令皮肤痛苦
但它的话语是优美的    无数诗集的片断    垃圾中的纸孔雀
地板闪光    杯子闪光    枕头闪光    墙闪光
沉浸在清洁中的岛屿    与我的微生物格格不入
它的父亲在晚餐中的样子    它的祖母在相框中的面貌
是另一个家族的习惯    如过去时代的贫农在地主家中
我是这个房间的敌人    细菌    和闷闷不乐的幽灵
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唯一的住房    如果我不能适应
我就无家可归

--1994

 

1980年

米罗画册

光线不足的早晨
大街上翻滚着十二月的废纸
坏天气和坏风景的预兆
北纬38°的城
暴风雪将要袭击所有建筑物
他走进一家书店
没有读者的书店
他向一只调色盘购买了米罗画册
然后走开    全城都是手套    围巾
棉袄    人们行动迟缓    听天由命
只有他走得最快
那是一种晴朗的速度
他不是要进入气温正在下降的时间中去
他在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坏天气
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    他自己拥有一个太阳
一种温度    就像米罗的那条线
他斜着穿过了街道

--1983年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有人在街上疾走
你刚洗过头发
肤色如雪
墙上的油画    画着南方某地的山谷
天空湛蓝    树叶激动人心
书架上站着各时代的灵魂
往昔煽有暗香盈袖1动暴有暗香盈袖1乱思想
现在一片宁静

朋友们不会来了
你先躺下吧
我还要坐一会儿    写写信
许多事物将被淋湿
将被改变
许多雨伞将要撑开    或者收起
我们体验过这样的雨夜
再也不会惊奇
雨点打下来的时候
我们已经安睡
我们已经安睡

--1988年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间    一阵大风裹住了世界
太阳摇晃    城市一片乱响
人们全都停下    闭上眼睛
仿佛被卷入    某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在昏暗中站立    一动不动
象是一块块远古的石头    彼此隔绝
又象一种真有暗香盈袖1
暗示着我们如此热爱的人生
我没有穿风衣
也没有呆墨镜
我无法预测任何一个明天
我也不能万事俱备再出家门
城市像是被卷进了    天空
我和沙粒一起滚动
刚才我还以为风很遥远
或在远方的海上
或在外省的山中
刚才我还以为
它是在长安
在某个年代吹着渭水
风小的时候
有人揉了揉眼睛
说是秋天来了
我偶尔听到此话
就看见满目秋天
刚才我正骑车回家
刚才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只是一瞬    树叶就落满了路面
只是一瞬    我已进入秋天

--1986.10 北京
 

在马群之间

我奔跑在两群马之间
马群    在黑夜残余的阴影中的一群
在血红的霞光中的另一群
中间是草
就在这开阔的草地上
我摆动着四肢
不断地调整动作    把身子舒展
我要完全进入一匹马的状态
我曾经多次观察过马
在马儿出现的一切地方
现在我奔跑在两起马群之间
马群    为黎明的草叶所凝固的马群
静止的火焰    黑压压的一片    红压压的一片
当我跑过它们之间的时候
它们像观众那样扬起头来
我要跑得更加优美
我要在它们合拢过来之前
从它们中间穿过。

--1989.11

 

作品104号

那时我的鞋带松了
就在人行道边坐下
很偶然地    我发现一种风景
我坐在人行道上    默默地看
从前我总是匆匆而过
被一种类似河水的力量冲走
一条鱼    现在成了河岸的石头
人们停下来    望着我
汽车停下来    望着我
一个简单的动作    改变了一条大街
或许    还改变了世界
人们望着我    那么多眼睛
像鱼鳞在黑布上闪动
使我不寒而栗
以至心虚的回过头去    看看后面
看看我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只有我    就是我
还坐在人行道上
在垃圾桶和梧桐树之间
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地方
像是在人群中走着走着
忽然落伍    慢下来    变成了一只猩猩

--1987.11.21

 

短篇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119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长诗

 

忆张枣

大学里的医院    金属刀收起
一台心律监视器刚刚关闭
肉身张枣逝去    诗人张枣归天
炼句者终于掀翻火炉    去图宾根的黑森林
疯子教堂    与荷尔德林幽会

文章憎命达    积德千年    缔造了
诗的黄金王国    诗人    总是命途多舛
祖国的巴别塔上    又掉下一位祭司
阴天    将要下雨    上帝的嘴唇在发紫
我刹住单车    盯着一封短信发楞
那么短    只有一行

何人斯    唇红齿白    八十年代住在四川
拆开九个信封    都是春秋来信
写得慢    右手长于左手    斗士满锦城
他学习做谦谦君子    淡如水者
深交不在江湖

有个段子流传在阿姆斯特丹
半夜凉初透1灯区艳阳高照    风流张枣
带路去找梵高    跳进黄色电车
斜靠投币筒    吐掉父亲塞在肺叶里的黑烟
敢不敢逃票? 一群诗人哈哈大笑
长围巾哗啦啦飘    逃票! 逃票!
冬宫已经推翻    秘密警有暗香盈袖1察在劫难逃

博物馆暖气熏人    众目睽睽时
他躺在椅子上仰头睡去
一枚年轻的红枣    去国怀乡
梦对面蹲着乌鸦和麦田
垂下的眼帘盖着梅花

运河上漂着黑磨坊
闲逛一天我们酩酊大醉
见一面就要永诀    宇宙的屋檐下
又一趟火车驶向中年    他孑然转身
扑向那颗流星    在德意志后面消失
“何日平胡虏 良人罢远征”?

兄弟    你本该殁于潇湘
当春天凋谢    故乡暮晚
皇帝们白头归来读到《镜中》
谁会后悔    落在南山

--2010.3.12在昆明

[博物馆里的乌鸦和麦田,是梵高的最后一幅作品]

 

他是诗人

他是诗人    有些愣    人家谈论生计    婚嫁    仕途
海鲜降价    房贷利息上升    他望着别处出神
似乎天赋与众不同而被判罚轻度中风    那边
啥也没有啊    云又散了    风在搬运新灰尘    公交车
吐出一串黑烟    老电梯在公寓里上下折腾    左邻
右舍关着防盗门    他从众    忍受与生俱来的制度
偶尔收缩肺叶    无碍大好形势    天将晚    黄昏永垂不朽
又卷起一堆玩扑克的小人    当大家纷纷起身结账
这个吝啬鬼把一点什么记录    在案    像沙漠上的
教堂执事    折起一张羊皮纸    藏在胸口    拍拍
放正    压实    酷似刚刚出院的神经病

千年诗国    第一回将骚人墨客看扁    市场沸沸滔滔
石牌坊前流氓上台    走马灯下骗子拍案    绕开灯红
酒绿    穷途末路    在陋巷    跟在百姓后面继续美
继续仁    继续义    继续礼    继续智    继续忠    继续孝
继续善    继续    温良恭谦让    迷信头上三尺有
神明    遣词造句    在微光中立命安身    够了    足以
看清字眼    最后一排    他时常小寐    靠着母亲
水泥缝里菊花又开    父亲在叫    天气潮湿    儿子    回家

时代日异月新    他却说什么    写作就是为世界守成
因此囊中羞涩    一个可以欺负的家伙    有人在背后说
守仓库的在押犯    迷恋过期事物    一钱不值    是的
多次拆有暗香盈袖1迁的城    他总能找到虚无的故居    当春天
在高架桥下跌倒    他扶起来    摸出语词编结的花冠
他点头    他讪笑    他跟着喝点假酒    不是要继承
斗酒诗百    大雅久不作    大隐隐于市    谁都得或此
或彼    装着对正襟危坐的走肉行尸    满怀兴趣    少点
烦    喝白开水    写醉醺醺的诗    豪气不让汉唐    只要
准写    怎么都行    他可不想与老天爷对着干

道成肉身    其貌不扬    小区没有礼拜堂    古老而无用的传统
精神事务    一向是文人负责    没有账目    无需成本     自负
盈亏    一字千金    要到天堂才能支取    哦    诗人    那就是
一坨石头在洪水中    无缘无故地挡着    骑单车    步行    发呆
向后看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在现实中永远
扮演自己的小号    有点儿鹤立鸡群    有点儿不识时务    有点儿
不务正业    有点儿不可靠    有点儿自以为是    有点儿自高自大
有点儿自作主张    有点儿不亢不卑    有点儿自得其乐    有点儿
原始    有点儿消极    有点儿反动    有点儿言过其实 但
无足挂齿    只是令会计室心存芥蒂    嗯    如果此辈绝种
失重的国    会转得快些    故国明月下    对影成三人    孤独多么
高贵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仙人    残山剩水    你保管着辽阔的心

哦    李白    别以为他不会痛饮狂歌    跋扈飞扬    此朝非唐
诗人叨陪末座    依然要写    一笔一画    无愧太史司马迁
写得慢些    慢些    再慢些    尔拆何其速    汝书多么慢
诗言志    赋比兴    力要使够    账要记清    大义微言    比
宋朝还慢    比明朝还慢    就回到了长安    一樽酒    细论
文章    老杜呢?    开会去也    小轿车熙熙攘攘    先知
自觉靠朝一边    让它们先走    趁机弯下腰    拉起塌掉的鞋跟

--2007.8.4草, 2010.11.28改于深圳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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