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诗I--西川

西川,1963年江苏徐州,原名刘军。抱着图书馆借回来的《小主意:西川诗选(1983—2012)》 和 《我和我:西川集1985—2012》,选自己喜欢的,网上有的再精校一遍,和错别漏字们战斗一遍;没有的,手打,早不是小豆瓣时代,竟还能手打贡献内容。

 

八十年代短诗

 

体验

火车轰隆隆地从铁路桥上开过来。
我走到桥下。我感到桥身在战栗。

因为这里是郊区,并且是在子夜。
我想除了我,不会再有什么人
打算从这桥下穿过。

--1985.2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马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1985.9,1988.1

 

云瀑

麦地尽头的云瀑,但丁的云瀑。
麦地尽头的齐刷刷展开的苍灰的云瀑
挡住雷暴和惊恐
于是我的心头被抹去光华
我的整个童年丢失
我的整个童年是乌鸦眼里的一道亮光
但是我没有乌鸦的眼睛
在麦地的黄昏里我的眼睛久闭
被烟草吸干的味觉持久
如果我能因此而不朽
我甘愿做一个诗人,痛苦一辈子,
或者快乐一辈子
在麦地温和的黄昏里一直向前,
走近那道灰色的高墙和但丁握手
此外不和任何人相遇

--1986.8

 

乌鸦

大墙外的田野一望无际
白雪甚至遮没了田野的边缘
向上抱拢的沙杨树挂住少许的雪
冻硬的树枝上残叶全无

不用细细点数
雪地里的七只乌鸦——清晰可辨
我有另一种观察事物的本领
仿佛我也睁着鸟的眼睛

那七只乌鸦在雪地上降落
彼此紧挨着,吮着清晨的寒冷
它们凭经验相信人的疏忽——
但风已把夏日的麦粒打扫干净

当它们感到背后的太阳已然上升
它们飞起又落下,稍稍散开,依然七只
不用细细点数
我有另一种观察事物的本领

--1987.1,手打

 

把羊群赶下大海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请把世界留给石头——
黑夜的石头,在天空它们便是
璀璨的群星,你不会看见。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让大海从最底层掀起波澜。
海滨低地似乌云一般旷远,
剩下孤单的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面前。

凌厉的海风。你脸上的盐。
伟大的太阳在沉船的深渊。
灯塔走向大海,水上起了火焰
海岬以西河流的声音低缓。

告别昨天的一场大雨,
承受黑夜的压力、恐怖的摧残。
沉寂的树木接住波涛,
海岬以东汇合着我们两人的夏天

因为我站在道路的尽头发现
你是唯一可以走近的人;
我为你的羊群祝福:把它们赶下大海
我们相识在这一带荒凉的海岸。

--1987.9

 

我在雨中对你说话

现在狂风震撼着旷野
我们的城市在旷野中越发孤零
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易为暴有暗香盈袖力所激
倾向于冒险;今夜是我们
升天的时候吗?现在天空布满乌云

现在死去的人混迹在我们中间
像婴儿一样重复着暗语
你不知道生命何其脆弱
而脆弱的生命被怎样的光辉包裹
现在大雨借着狂风冲刷我们的夜色

我越是远离你越能呼吸到
你的存在。我的帽子丢了
任凭头发倒伏在思想上
我在雨中对你说话,告诉你
我一个人行走在一座旷野上的城市里

告诉你我所看到的灯光和汽车
今夜是我们升天的时候吗?
我仿佛看到你在黑暗中爬起身来
拉开电灯:风暴已然过去
现在你是另一场雨落在我的心中

--1988.5,手打

 

旷野一日

完整的旷野上只有冬天
我们畏惧的豺狼踪迹杳然
大风呼啸而过,如同绕过两块人形石头
拥向一次没有主人的盛宴

跟随我,否则你会感到孤单
与我一同高喊,
让寒冷逼入我们体内最黑暗的部位
为黑暗带去应有的尊严

在这飞鸟遗落的一天,跟随我走向大地的讲坛
在浓缩的太阳底下,清除我们冗长而嘈杂的怀恋
你必须懂得服从后来者的安排
大地的沉默中包含着非理性的沉淀

看那些灌木,与旷野保持着默契
而一个人却需要为此付出
超出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热情
才能安身在这旷野:单调又无限

我脚踩单调和无限——
万物衰老,我加入其中,我也许在其中最黯淡
草籽中的黎明你无法叩问:一个人意味着一个困难
而你将对此慢慢习惯

你将看到我让出我自己
是为了在旷野上与冬天相遇
是为了弥补头脑的损失
是为了在大地空阔的讲坛上    沉默无言

--1988.5, 1989.1

 

九十年代及以后短诗

 

大雪

人性收起它眩目的光芒
只有雪在城市的四周格外明亮
此刻使你免受风寒的城市
当已被吞没于雪野的空旷

沉默的雪,严禁你说出
这城市的名称和历史
它全部的秘密被你收藏心中
它全部的秘密将自行消亡

而你以沉默回应沉默——
在城市的四周,风摇曳着
松林上空的星斗:那永恒的火

从雪到火,其间多么黑暗!
飞行于黑暗的灵魂千万
悄悄返折大雪的家园

-- 1990.4

 

黎明

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以前,众鸟恢复记忆
高歌美丽的伙伴

在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以前,羊群有了机会
溜出肮脏的羊圈

有人在黎明的光线里
说话:"火就要灭了,有点儿冷
而太阳即将升起"

而在太阳升起以前
晦暗的树林里刮着风,这是
梦,这是夜雨的杯盏

这是神的唯一的通道
无论他是否已经通过,他没有
别的道路走向生活

走向旷野那边暗喜的灯
残暴国王的酒窖、荒凉的大海
在太阳升起以前

是黎明漫过了篱笆
是的,是黎明使万物高大
而新的灾难在哪里?

这里有流星击毁房屋
这里有影子压碎花朵,而无涯的
寂静是命运的礼物

这里有一个男孩梦遗之后
从草垛上爬起,在黎明的光线里
在被迎头痛击以前

--1990.6

 

暮色

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
暮色也同样辽阔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暮色像秋天一样蔓延

亡者啊,出现吧
所有的活人都闭上了嘴
亡者啊,在哪里?
暮色邀请你们说话

一些名字我要牢记
另一些名字寻找墓碑
无数的名字我写下
仿佛写出了一个国家

而暮色在大地上蔓延
伸出的手被握住
暮色临窗
轻轻叩响我的家门

--1991

 

夕光中的蝙蝠

在戈雅的绘画里,它们给艺术家
带来了噩梦。它们上下翻飞
忽左忽右;它们窃窃私语
却从不把艺术家叫醒

说不出的快乐浮现在它们那
人类的面孔上。这些似鸟
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漆黑
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

似无望解脱的精灵
盲目,凶残,被意志引导
有时又倒挂在枝丫上
似片片枯叶,令人哀悯

而在其他故事里,它们在
潮湿的岩穴里栖身
太阳落山是它们出行的时刻
觅食,生育,然后无影无踪

它们会强拉一个梦游人入伙
它们会夺下他手中的火把将它熄灭
它们也会赶走一只入侵的狼
让它跌落山谷,无话可说

在夜晚,如果有孩子迟迟不睡
那定是由于一只编幅
躲过了守夜人酸疼的眼睛
来到附近,向他讲述命运

一只,两只,三只编幅
没有财产,没有家园,怎能给人
带来福祉?月亮的盈亏褪尽了它们的
羽毛;它们是丑陋的,也是无名的

它们的铁石心肠从未使我动心
直到有一个夏季黄昏
我路过旧居时看到一群玩耍的孩子
看到更多的蝙蝠在他们头顶翻飞

夕光在胡同里布下了阴影
也为那些蝙蝠镀上了金衣
它们翻飞在那油漆剥落的街门外
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
正是一种怀念。它们闲暇的姿态
挽留了我,使我久久停留
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

-- 1991.2

 

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相互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接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傲慢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失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尾随在
它们身后——
靠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1992.2

 

观芮城永乐宫壁画

如果绵羊能够看到自己的内心
如果玉米能够说出大地的劫运
寂静就会来到寂静中间
道路上就会有人羽化而登仙

无论发生什么:一个无赖时来运转
或者一个地主嚎啕大哭
神仙们生活而不思索
天庭饱满的百脚虫在废墟中安闲

而这废墟之上最后的天堂
仿佛一座停工日久的砖瓦厂
如果我是牧童,遇上大雨
我就会把羊群赶进这幽寂的宫殿

被遗弃的宫殿向俗世敞开
围住空虚的四壁能否坚持到永远
我们听不到的合唱在继续
我们闻不到的花香将我们熏染

四壁上御风而行的神仙们
裙带飘舞;只是那天堂里的清风
从不刮向大地,从不刮向
那在水库边洗脚的秃头少年

附近村庄里一只公鸡
发出怪叫,但神仙们权作耳边风
夜晚的萤火虫飞近仙女的鼻尖
但她不需要光亮只需要颂赞

来自河流的仙女,来自山岳的神仙
代表自然的光照、幸福、力和美
他们在四壁上兜着辉煌的大圈
这既是娱乐也是修有暗香盈袖

或许就在我们晕眩的一刹那
我们相互之间做出鬼脸
一只金色的乌鸦向西飞去
整个大地沉浸于梦幻

--1993.10,手打

重读博尔赫斯诗歌

——给Anne

这精确的陈述出自全部混乱的过去
这纯净的力量,像水笼头滴水的节奏
注释出历史的缺失
我因触及星光而将黑夜留给大地
黑夜舔着大地的裂纹:那分岔的记忆

无人是一个人,乌有之乡是一个地方
一个无人在乌有之乡写下这些
需要我在阴影中辨认的诗句
我放弃在尘世中寻找作者,抬头望见
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散地,仅仅为了生计
而维护着书籍和宇宙的秩序

--1997.1

 

反常

最具视觉功夫的人竟然是个瞎子
如果荷马不是瞎子,那创造了荷马的人必是瞎子

最瘦肖的人后来变成了方面大耳
释迦牟尼什么时候胖过,却被塑造成那般模样?

最博学淹通的人却要绝圣弃智
庄周偏不告诉我们他如何在家乡勤学苦练,最终疾雷破山

最懂艺术的人只允许自己偶然吟哦
柏拉图背诵着萨福的诗歌,销毁诗人们的户口,在理想国

最不该卿卿我我的人常驻温柔之乡
仓央嘉措每每半夜出门,用一卷情歌烧毁了自己的宝座

最讲究情感的人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卢梭把他的孩子们统统送进了孤儿院,并且仍然大谈情感

最称道酒神精神的人,尼采,尼采
酒神的最后一个儿子,滴酒不沾,却也在魏玛疯疯癫癫

--2004.12

 

大狗熊如是说

都走了,安静了,很好。
安静了的世界变大了,很好。
我从变大了的世界上抓回我的安静。
累了,风的脊梁骨、云的八只脚。
我的腰很想不负责任地一下子躺倒。
但睡着之前,
我要吃块糖——
按照漫画书上塑造的我的形象,
我该喝一罐蜂蜜,
但漫画作者显然对我一无所知。

[因为某大人所以特意录了这首,选自 《我和你、我和他、我和我》--1998,2002,2006,2007]

 

卷二 组诗

 

鹰的话语

 
三.关于黑暗房间里的假因果真偶然

在黑暗的房间,我附耳于墙,倾听,但听不到隔壁邻居家的任何响动。但我忽然听到隔壁也有人附耳于墙。我赶紧把耳朵收回,约束自己做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在黑暗的房间,我不该醒自一个好梦,当我父亲醒自一个噩梦。他训斥我一顿,他训斥得有理:我深深反省,以期忠孝两全。我把好梦讲给他,让他再做一遍,可他把这好梦忘在了洗手间。

一位禁欲者在死里逃生之后变成了一个花人比黄花瘦花公半夜凉初透子。

一位英俊小生杀死另外两位英俊小生只为他们三个长相一致。

在黑暗的房间,我装神弄鬼。真有一个傻瓜进门跪倒在我面前。我一脚踹开他,继续我的享乐,另一个傻瓜就破门而入,举着菜刀来革我的命。

在黑暗的房间,我打开收音机。我的自怜被收音机里话剧腔的爱情故事所唤醒。这时一个窃贼爬出我的床底,首先和我讨论人生的意义,然后向我发誓要重新做人。

一个熟读《论语》的人把另一个熟读《论语》的人驳得体无完肤。

杜甫得到了太多的赞誉,所以另一个杜甫肯定一无所获。

在黑暗的房间,我奉承过一个死人。他不是我的祖先而是我的邻居。我为他编造出辉煌的一生,他铁青的脸上泛出了红晕。多年以后,我在他孙子的家中饱餐一顿。

在黑暗的房间,我虚构出一个女孩的肖像。一个友人说他认识这画上的女孩:她家住在东城区春草胡同35号。我找到那里,她的邻居说她刚刚出了远门。

兴冲冲的盗墓者面对被盗掘一空的坟墓无事可干。

无事可干的炊事员回到他黑暗的房间。

在黑暗的房间,我祖传三代的金戒指滚落地面再也不见。我因此怀疑我房间的地下另有一个黑暗的房间;我因此怀疑每一个带金戒指的人都住在我的下面。

在黑暗的房间,一个走错了门的家伙将错就错。他放下背包,洗脸,刷牙,然后命令我离去。我说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命根子,我哪儿也不去。于是我们在黑暗中扭打起来。

八、关于我的无意义的生活

在人群里有的人不是人,就像在鹰群里有的鹰不是鹰;有的鹰被迫在胡同里徘徊,有的人被迫飞翔在空中。

天一黑我就入睡,天一亮我就起床。我总是首先梦见发烧的医生、牙疼的邮递员,然后遇见他们;所以为了遇见自己,我必须首先将自己梦见,而梦见自己的确使人难为情。

有一次,我梦见一个瞎子向我打听某某。我回答我听说过此人但是并不认识。待我醒来,我惊异得嗷嗷大叫:我就是那瞎子要找的人!

只要当一根钉子扎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才显现出真实;只有当一阵黑烟呛得我流泪,我才感受到我的存在。一匹白马上端骑着的十位仙女撕碎了我的心。

为此我改名换姓,隐瞒起身份,云游四方,听天由命。

我曾向一家小客店的老板娘要求做这家客店的老板。在她惊讶不已之际我又向她要求免费供应我食宿。她问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说我就是这提出两项要求的人。你选择吧。”

我曾迷失在一座阴森的府宅,像一名刺客搅乱了那里的秩序,像一个恶棍激发出小姐们的恐惧。这时我品尝到另一种迷失——迷失于快乐,我因而忘记了自己的混乱和恐惧。

我曾身险一座被围困的城市,我曾遇到过一位年迈的书生。当我向他指出我们的“处境”和“孤独”,他说他只关心天下人的福祉,所以我是把一口痰吐进了乌鸦的嘴里。

我曾向一个官吏打听升官的窍门,他劝我回家去做一个好公民。我问他:“你是否想知道怎样把石头点化成黄金?”当他露出贪婪的目光,我说:“我也保密。”

能坐下就坐下,能躺下就躺下。为了活命,我每天干三种以上的工作。但每当我干完一份工作,总有一个人领走我应得的报酬。

圣贤说:“鹰陶醉于翱翔。”不对,鹰并不陶醉于翱翔,就像人并不陶醉于行走。

所以请允许我在你的房间呆上一小时,因为一只鹰打算在我的心室里居住一星期。如果你接受我,我乐于变成你所希望的形象,但时间不能太久,否则我的本相就会暴露无遗。

--1997.10~1998.4,新德里-北京,完整版

卷三 不分行的诗

 

"中国的诗歌形成了一种新的陈词滥调:要么描述石头、马车、麦子、小河;要么描述城堡、宫殿、海伦、玫瑰;贫血的人在大谈刀锋和血;对上帝一无所知的人在呼唤上帝。他们说他们已经'抵达'——抵达了哪儿?乡村、自然、往昔、异国、宗教,确有诗意,但那是别人的诗意。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在文学写作中扮演着陌生化的角色,但当代中国诗人退到远方和过去....这样的诗歌既不提示生活,也不回应历史" --《诗学中的九个问题之我见》 1995 西川

[Calvin:话都是对的,但看不惯不分行的诗]

 

题范宽巨障山水《溪山行旅图》

观范宽《溪山行旅图》需凌空立定,且不能坠落。

大山不需借虎豹生势,亦不必凭君主喻称。
后来做《林泉高致集》的郭熙永远不懂。

这直立的黒山,存在的硬骨头,胸膛挺到我的面前。

枝柯间的庙宇很小哇就该那么小;
一线瀑布的清水很少呀就该那么少;
黑沉沉的山,不是青山;范宽用墨,用出它的黒,用出黒中的五色。
人行白昼仿佛在夜晚。
1000年后他的雨点皴和条子皴更加晦暗。

在范宽看来,家国即山水,即山峰、瀑布、溪涧、溪涧上的小木桥、岩石、树木、庙宇、山道、山道上细小的人物、细小的人物驱赶的毛驴。
毛驴是四条腿的小鸟在行动。它们颠儿颠儿经过的每棵大树都已得道。
粗壮的树根抓住大地一派关陕的倔强。

而此刻真宗皇帝正在京城忙于平衡权贵们的利益。

而此刻任何权贵均尚未端详过这幅《溪山行旅图》。
凝神这即将完成的杰作,范宽不知自己已升达“百代标程”。
十日画一石五日画一水,其耐心来自悟道,而悟道是个大活。
眼看大宋朝就要获得一个形象:山如铁铸,树如铁浇;
眼看后人李唐将要获得一个榜样。

后人董其昌不赞成这样的工作,以为“其术太苦”。
后人玩心性,虽拟古却与古人无关。
与聪明的后人相比,古人总显得太憨厚,太笨拙。

憨厚的范宽独坐溪畔大石,喝酒,忘我。
听见山道上旅人吆喝毛驴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还有岩石顶住岩石的声音、山体站立的声音、蜥蜴变老的声音。
对面黑山见证了这一刻:范宽突然成为范宽当他意识到,沉寂可以被听见。

偏刘道醇指范宽:“树根浮浅,平远多峻。”
偏米芾指范宽:“用墨太多,土石不分。”
偏苏轼指范宽:“虽稍存古法,然微有俗气。”
——他们偏喜对伟大的艺术指手画脚。他们偏喜对伟大本身持保留态度。他们被刺激,只对二流艺术百分百称赞。

憨厚的人在枝柯间签上自己的名字,不多言。

--2012-6-29

 

山顶上的小教堂,山西汾阳附近

后山上暗红色的小教堂:村子里最体面的房屋。村子里唯一的公共厕所,坐落于讲卫生的小教堂一侧。

只有三块黑板的村庄。
村委会的黑板,在村委会门口的墙上;小学校的黑板,在唯一一间教室的墙上;小教堂的黑板,在神父宿舍的外墙上。
村委会的黑板提倡计划生育;小学校的黑板只能演算简单的算术题;但小教堂的黑板上别有天地:上面一行拉丁文,照猫画虎,是那个意思。

党支部在哪里?

万里方圆之内
也不会有人认识这一行拉丁文!
它只是符号,代表说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和中文的上帝。
奢侈的拉丁文!
公元一世纪的太阳。
从罗马到中国,从往昔到今日,
谁传递下这文字,使之在此褪色,然而依然奢侈?

小教堂内空无一人。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着木椅和地面。
地面上的蚂蚁说不准是否天主教的蚂蚁,但小教堂台阶前两只散步的老母鸡的确是天主教的老母鸡。
它们对我说:"神父去县城了,晚上才回来!"

我站在小教堂门前,
想象神父眺望远处的山峦。
山峦苍古,那取名若瑟的本地神父该如眺望?
是何人在何时,把天主教带到这黄土高原?是何人在何时,出资兴盖起这座小教堂,木板对联悬在大门两旁?
小教堂关闭过多久又重新开放?
还是它一直开放因为这里是穷乡僻壤?

小教堂孤零零地俯览着四面的黄土塬子和山峁,俯览着脚下的场院、场院南边的老戏台,以及一条公路,绕着场院拐个弯。
公路上松松垮垮地跑着运煤的黄河大卡车。有一辆卡车嘎吱停下,司机跳下车,钻进路旁的小卖部,买酒买烟,然后出门,蹲下。

远处山峦静立,或者说躺着。
从远处的山峦到这座小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天空灰蓝,
一只儒家鸟雀飞成道家鸟雀。
而天主教的鸟雀与道家鸟雀很难划清界线。
天空下,放羊的人发明着孤独者的游戏,
而放猪的人无论唱什么都会跑调。
我沿来路从小教堂下到村子里。没走几步,一个穿花衣的女子忽然绕出一个柴禾垛,歪着脖子与我搭讪:

"哎哟,没见过这位大哥呐。大哥打哪儿来呀?"
"我从教堂下来。哦我从北京来。"
"大哥好福气呀住北京!还能来这小地方看风景。"
"北京的教堂可没这教堂滋味足哇!"
"我还没上过北京呐!我要去了北京才信上帝。"

我确信我是遇上了这里的狐狸精!

党支部在哪里?

狐狸精问我:"我们这儿可好?"
我说:"好。这儿闹黄鼠狼吗?"
狐狸精反驳我:"好啥好呀,不会有北京好!"
我只好说:"都好。都好。这儿闹黄鼠狼吗?"

--2007.3.11 纽约
 

出行日记

2.逆行

忽然就只剩下我一辆车了。
忽然就望见天上落下羊群了。
忽然迎面而来的羊一只只全变成了车辆。
忽然双行道变成了单行道。
走着走着,忽然我就逆行了!
我怎么开上了这条路?那些与我同路的车辆去了哪里?
我逆着所有的车辆,仿佛逆着真善美的羊群。
不是我要撞死它们,而是它们要将我温柔地踩死。
走着走着,忽然我就逆行了!
我就听到了风声,还有大地的安静。我没撞上任何车辆,我撞上了虚无。

 
6.穿过菜市场

黄昏,(古代诗人思维最活跃的时刻。漫步在斜阳浸染的山道上何等快意!)
我一边羡慕着古代诗人,一边穿过这满地烂菜叶的菜市场。
我身边没有一个人长得像仙鹤,没有一个土豆长得像岩石,没有一根芹菜长得像松树。
但这毕竟是我的黄昏:
一个满不在乎、穿着睡衣拖鞋,嘴里嗑着瓜籽儿的女人逆光走来。
菜市场的斜阳把她身体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
她假装不知道她几乎赤裸,我假装没看见以免别人看到我心中忐忑。

--2004,2005,2007,组诗节选

 

不要剥夺我的复杂性

既不要从右边剥夺我,也不要从左边剥夺我;既不要为我好而剥夺我,也不要为我更好而剥夺我。

剥夺我我就叫疼而这还是好的。

如果你剥夺一朵花的复杂性它就死掉;如果你剥夺一座坟墓的复杂性比如抽走一块墓砖,它就给你垮掉,将你捂死在别人的墓穴。

大自然通过保持复杂性而保持尊严——我也一样。

所以别拔我的羽毛,别改我的日历,别撕我的日记本。

我生在革有暗香盈袖命的1963年。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只会说NO的傻瓜。我曾在1980年代死里逃生。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不会说NO的傻瓜。

也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英雄;

也不要以为英雄总是站在剥夺者一边或剥夺者的对立面;也不要以为英雄不复杂,就像凡夫俗子并非不复杂。

公鸡不打鸣时我打鸣。

不要把我剥夺成一只公鸡;更不要以为你剥夺了我就剥夺了公鸡的复杂性。为了保持公鸡的复杂性请不要剥夺我的复杂性。

我复杂因为四周的鸟雀和走兽是复杂的。

我复杂但现在我累了,愿意暂且闭嘴。我闭嘴但依然复杂。本诗到此结束

--2011.12.20 孟买,节选

 

诗歌炼金术

01.诗人既不是平民也不是贵族,而是感受思想和表达的人。

02.诗人是知识分子中的一种,是另类的劳动者。

03.必要的沉默,必要的孤独,必要的游荡,必要的游手好闲。

12.诗人如不在神恩的笼罩之中,则必须在命运的高度说话。

104.我曾努力眺望海市蜃楼。我曾试图穿越乌托邦。我曾试图进入巴别塔。

--1992-1999, 完整版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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