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诗II--王家新

王家新,1957年湖北丹江口。还是无法喜欢口语派下半身的诗,自动被踢到知识分子这边来。

在一份化名百晓生作的《诗坛英雄座次排行榜》里,王家新排到了他极力推脱的及时雨宋江的位子上,后面,西川是大刀关胜,欧阳江河是双鞭呼延灼,肖开愚是豹子头林冲,孙文波是小李广花荣 ——马军五虎上将,知识分子们几乎包场了。

王家新的豆瓣小站, 不多的近作都在这了。
 

上世纪的短诗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比一阵虚弱的阳光
更能给冬天带来生气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
双手有力,准确
他进入事物,令我震动、惊悚

而严冬将至
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比他肩胛上的冬天
更沉着,也更
专注

——斧头下来的一瞬,比一场革有暗香盈袖1
更能中止
我的写作

我抬起头来,看他在院子里起身
走动,转身离去
心想:他不仅仅能度过冬天

--1989.10

 

帕斯捷尔纳克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不能到你的墓地献上一束花
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
一个节日的破碎,和我灵魂的颤栗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
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你的嘴角更加缄默,那是

命运的秘密,你不能说出
只是承受、承受,让笔下的刻痕加深
为了获得,而放弃
为了生,你要求自己去死,彻底地死

这就是你,从一次次劫难里你找到我
检验我,使我的生命骤然疼痛
从雪到雪,我在北京的轰响泥泞的
公共汽车上读你的诗,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那北方牲畜眼中的泪光
在风中燃烧的枫叶
人民胃中的黑暗、饥饿,我怎能
撇开这一切来谈论我自己?

正如你,要忍受更疯狂的风雪扑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罗斯,你的
拉丽萨,那美丽的,再也不能伤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迹

带着一身雪的寒气,就在眼前!
还有烛光照亮的列维坦的秋天
普希金诗韵中的死亡、赞美、罪孽
春天到来,广阔天地裸现的黑色

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
这是幸福,是从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难,是你最终承担起的这些
仍无可阻止地,前来寻找我们

发掘我们:它在要求一个对称
或一支比回声更激荡的安魂曲
而我们,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这是耻辱!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1990.12 北京

--1990.12 北京,节选

 

最后的营地

世界存在,或不存在
这就是一切。绝壁耸起,峡谷
内溯,一个退守到这里的人
聚集起石头的风暴
不能不被阴沉的精神点燃
所有的道路都已走过,所有的日子
倾斜向这个夜晚
生,还是死,这就是一切
冬日里只剩下几点不化的积雪
坚硬、灿烂,这黑暗意志中
最冰冷的
在死亡的闪耀中,这是最后的
蔑视、尊严
星光升起,峡谷回溯,一个穿过了
所有时间打击的人
最终来到这里
此时,此地。一,或众多
在词语间抵达、安顿,可以活
可以吃石头
而一生沧桑,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及高高掠过这石头王国的鹰
是他承受孤独的保证
没有别的,这是最后的营地,无以安慰
不需要安慰
那些在一生中时隐时现的,错动石头
将形成为一首诗
或是彰显出更大的神秘
现在,当群山如潮涌来,他可以燃起
这最高的烛火了
或是吹灭它,放弃一切
沉默即是最后的完成

--1990

 

本世纪的短诗

“旷野”

即使在这郊区里也没有了
旷野(它似乎只是在《旧约》中
才出现过的一个词)
高速公路分割着大地
乡村在消失
欢乐和痛苦
都没有了回声

我们在散步时遇到的那些树
都已化为游魂

但是还有另一条路
通向一片融雪的黑色旷野
我只有到了那里
才会发出呼喊
我只有到了那里,从我的
身体的荒芜中
才会长出一棵树

--2003
 

偶感

如果在春天树木飞向它们的鸟
如策兰所说,那一定是从地狱里
刮起了天堂的狂风

如果在今晚的梦中出现的不是
乌鸦而是一个更黑暗的马头我就再一次
像小时候那样犯了语法错误

--2003
 

诗艺

当我试图看清我自己的生活时
我有了写诗的愿望

当我渐渐进入暮年时我感到了
那让一个人
消失的力量

当我驱车缓缓进入黑暗的庭院
被车灯照亮的路边的花朵
就是地狱的花朵

--2004

 

晚景

他每天下楼去买一份晚报
回家,就着窗口的光线来读
他读得是那样忘情,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他开始变瞎
直到一阵阵喧闹声传来
从街心的儿童游乐场

于是他开始听,在黑暗中听
听着黄昏的孩子们的喧闹声
其间夹杂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委曲的哭声
他听着这一切
听着听着他自己就在其中
他就是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的孩子
啊童年,遥不可及的童年
带着黑暗中的光亮
声声相闻

而他面前的距离仍在扩大
他不想开灯
他要让孩子们的喧闹声带着光亮升起
在黑暗中纵情描画
他是多么感动于这个冬日的暮晚
给他带来的瞎

--2004

 

野长城

在这里,石头获得它的份量
语言获得它的沉默
甚至连无辜的死亡也获得它的尊严了
而我们这些活人,在荒草间
在一道投来的夕光中,却显得
像几个游魂……

--2012.10

 

一些地名

驱车在胶东半岛
日照
灰树
成山角
鱼鸣嘴
乳山
即墨
凤凰尾
文登
老母猪湾……
这些都是诗
都曾经是诗
最难解的一首
是灰树

--2012.7

 

在伟大的诗歌中

在伟大的诗歌中
有一种伟大的失败

在伟大的诗歌中
有一种尼采式的
对时代的艰难克服

在伟大的诗歌中
有如期而来的寒流
也有反驳的石头

但是,现在,在我的诗中
只有这一道道蒙霜的
带着发黑的庄稼茬的犁沟
在逼人的寒气中
它们伸向了一个更伟大的冬日
并任由它耕种!

--2013.1, 《冬日断章》

 

冰钓者

在我家附近的水库里,一到冬天
就可以看到一些垂钓者,
一个个穿着旧军大衣蹲在那里,
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雪地里散开的鸦群。
他们蹲在那里仿佛时间也停止了。
他们专钓那些为了呼吸,为了一缕光亮
而迟疑地游近冰窟窿口的鱼。
他们的狂喜,就是看到那些被钓起的活物
在坚冰上痛苦地摔动着尾巴,
直到从它们的鳃里渗出的血
染红一堆堆凿碎的碎冰……
这些,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景象,
我转身离开了那条
我还以为是供我漫步的坝堤。

--2003 ~ 2013,《冬日断章》

 

十月之诗

当另一些诗人在另一个世界
歌咏着十月的青铜之诗,
我走进我们街头唯一的小公园;
没有遛鸟的人,没有打太极的人,没有任何人,
只有梣树在雾霾天里艰难呼吸;
玫瑰垂头丧气,让我想起蒙羞的新娘,
飘落在草地上的银杏树叶子,
则像一些死去的、不再挣扎的蝴蝶。
没有一丝风。石头也在出汗。
一丛低矮的野毛桃树缩成一团,
似乎只有它还在做梦。
这一切看上去都在某种秩序里——
以它反复的绝望的修剪声,
代替了所有清脆的鸟鸣。

--2014.10.24,北京

 

诗片段

 

持续的到达

你一伸手就碰见了死亡
而又抽回手来
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风,已在群石之间,磨得锋利

--1990 ~ 1991,节选
 

反向

山顶墓石

山顶上的墓石。雪的耀眼的光芒。每当我乘车经过这里时,我感到了一种注视(我们被谁俯看?);车在向上绕行,而死亡总保持着它的高度。

我在昨晚写下了“雪”,今天,它就在城市的上空下下来了。这不是奇迹,相反,这是对一个诗人的惩罚和提醒。你还能写什么?什么才是你内心生活的标志?看看这辽阔、伟大、愈来愈急的飞雪吧,只一瞬,室内就彻底暗下来了……

一九八东篱把酒黄昏后

需要怎样抑制自己,我们才能平静地走向阳台,并在那里观看历史?

--1991 北京,节选
 

词语

我们能否说出一位老人的晚年?在最好的情况下,偶尔地,我们瞥见了他从阴影中出来到阳台上喂鸟。

静默下来,中国北方的那些树,高出于宫墙,仍在刻划着我们的命运。

中世纪的人宁愿生活在塔里:这即是那个时代的孤独和疯狂。——而为什么到现在我才想起这一点?

树木比我们提前到达。在冬天,树比我们显得更黑。

当我开出了自己的花朵,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不过是被嫁接到伟大的生命之树上的那一类。

这就是我们的天空:我们要么优秀,要么在一声鸟鸣中无可阻止地崩溃……

当赞美诗响起的时候,又一代人感到了他们这一生的贫困不可能完成。

而生活再一次要求我的,仍是珍惜语言,并把它保持在一种光辉里……

我触到的是一个词,却有更多的石头,从那里滚落下来……

而在日益的焦虑中,诗人们——如拜伦所说,再也无力来为君王加冕。

我独自走下这面山坡,在忧伤与无助中我感到如此无望,于是另一面山坡从我对面大幅度升起:我达到了赞美。

“音乐从花园里忧郁地升起……”,阿赫玛托娃只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那怀旧的人已开始软弱得不能自禁……

你只有更深地进入到文字的黑暗中,你才有可能得到它的庇护:在把你本身吞食掉之后。

甚至诗歌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那在黑暗中发光的声音的种子。

--1992.11 ~1993.1 英国~比利时,节选
 

另一种风景

无题

在通向未来的途中我遇上了我的过去,我的无助的早年:我并未能把它完全杀死。

斜坡

我们追忆着时光,而这是徒劳的。当我长大,偶尔来到一个更开阔的斜坡上时,从那里,我才看到了我自己的童年:一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孩子。
我却惊呆在那里:当一只蝴蝶飞起,而他被阳光和田野再一次捕捉。

向晚

空无一人的异国小站,正好负载灵魂:当一列客车在傍晚时抵达,亮起金黄的灯火,离去。
而你坐在那里、目睹一切:大地空旷,黄昏美好——你要努力忍受住的是什么,才不至于被它带走?

孤寂

你表达了什么?“我表达了对一个时代的幻灭;” “我开始目睹我们这代人一个个死去……” “但是你的书中却有着那么明亮的激情?”——“仅仅由于孤寂”。

--1993.9~11 伦敦,节选
 

冬天的诗

多年以后他又登上了长城,他理解了有一种伟大仅在于它的无用。

他永远是一个泥泞中的孩子。他只想哭,但还没有学会诅咒!

冬日的水族馆,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寂静中,鱼儿动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醒来,你发现自己正乘着火车在外省旅行。

昨夜寒流袭来,今晨田野一片银白,道路两侧蒙霜的荒草灿烂。寒风仍在吹拂。如果我们的身边是海,它一定会如梦如幻,会在这彻骨的暴力中发蓝……

不是在雾散去时,而是在乡愁变得格外清澈时,我们才注意到一匹马的存在。

又一阵从身后追来的西北风。在雪雾的引导下,艰难的行车人,你要努力辨认的已不仅仅是道路……

在晴朗的冬日,在凛冽的大气中,我看到蓝色的远山、迷蒙着冬雾的峡谷、在盘山公路上突突行驶的拖拉机……我看到这足以使我开阔的一切。我不寻找。我仅仅跟随着我的在雪地中撒欢的小狗。

--1999.12 北京昌平上苑村,完整版
 

变暗的镜子

终有一天,你会忆起京郊的那家苍蝇乱飞的小餐馆: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希尔顿大饭店顶层的辉煌灯火,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对贫苦人类的侮辱。

机场关闭,暴风雪仍在发疯地填着大海;不是回家,而是一种对话变得更困难了。

那些已知道在严寒中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将从院子里腾出一小块地来,种上他们的向日葵。

如果一头驴子说它是伟大的诗人,你要肃然起敬,因为这是在一个诗的国度。

你在患病期间写出的诗是最好的:肉体如此衰弱,以至于你一挪动就感到了你那更为无助的灵魂。

他在离去前这样写到: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没有意义,然而但丁的地狱、叶芝的塔堡、杜甫的破碎山河、帕斯捷尔纳克的拉娜和日瓦戈医生将存在下去,将比任何事物都更为长久!写到这里,他感到他终于可以向他的命运致礼了,于是在那里出现了托尔斯泰的小火车站:它的钢轨闪亮、鸦群掠起,它那漫长的等待已到了最后一刻……

早上起来听管风琴,黄昏时听小提琴,晚上听钢琴;而在夜半被梦惊醒后,你听到的,是这无边的寂静。

再一次获得对生活的确信,就像一个在冰雪中用力跺脚的人,在温暖自己后,又大步向更远处的雪走去。

多年之后重游动物园:她仍一如既往地迷恋于蛇馆,而你想看到的已不再是老虎或天鹅;现在,你走向被孩子们围住的猴山。

--1999.12 ~2000.2 北京昌平上苑村,完整版

 

长诗

 

纪念

1

又是独自上路:带上你自己
对自己的祝福,为了一次乌云中的出走。
英格兰美丽的乡野闪闪掠过,
哥特式小教堂的尖顶,犹如错过的船桅,
曾出现在另一位流有暗香盈袖1亡诗人的诗中。
接受天空、墓碑与树林的注视,
视野里仍是一架流动钢琴
与乐队的徒劳对话,而你自己
曾在那里?再一次丘陵起伏
如同心灵难以熨平。

2

虚幻的旅行。下午二点钟,
惟有检票员怀疑的眼神,表示了
某种肯定。"梦里不知身是客",你试着
在另一种语言中把它复述出来,
而在对面,在另一梦中,幸福的人
正悲伤地读着一本罗曼司,
而从车厢过道的地毯上,则开始飘散
一阵阵乌云的气息--它好似
有暗香盈袖1爱后留下的。“看在上帝份上”。
买下一份《泰晤士》吧,不是为了读
是为了把脸藏在它的后面;
而铁轨,如同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句子
承受挤压,不再发出呻吟。

3

这就是众神的土地?"我来到这里
为了一首十四行诗"。从凯撒大帝的
踟蹰不前(他的力量已为
另一片大陆所耗尽),到弥尔顿、叶芝
相继在他们自己的词句中受阻,
历史一次次扬起骑者的滚尘,
在岁月中一个帝国的意志形成,却失陷在
对它自己的叙述里......
列车再一次摇晃着周末度假的人们,
朝向永不可及的地平线,
而何时,那让人暗自神伤不已的"蓝花花",
已化为一个满脸雀斑
在中途上车的女大学生。

4

于是另一个旅程浮现(如果你学会
以宇宙的无穷来测量自己):从北京
以一个个缓慢无尽的外省......
如同履行一种仪式,在节前
回老家看望父母的人们,期待渐渐
让位于恐惧("良知"是它的学名)
尘埃中一声河南梆子响起:到站了
而你茫茫然不知走向哪里;
你将再次回到那里,作为陌生人
或者永不?春节,"穷人的宗教",
父亲的咳嗽,一片无神的干燥土地;
到处是尘埃的金色手艺与祝福,
泥土的酒与伪造的三五牌烟,一起
呛入了你的灵魂......

5

"不是在异邦学会了讥讽,是人到了
讥讽的年龄"。回忆如一支冗长的挽歌
在寻求与讽刺的平衡。
雀斑女孩又在轻晃着她的双腿,
眼中发出了物理的蓝色(而不再是梦的)
随着耳机中那无以领略的节奏。
你想到了家乡,父亲的咳嗽传来,
你想起祖国,奥德修斯却在风暴中闪现,
(而荷马是否应该修改那个虚假的
史诗的结尾?) 你放下《泰晤士》
于是母语出现在泪眼中......
远远地,从风云陡起的天空下
升起一个审判的年代,
强烈有如音乐,迎面又错过去了......

6

偶尔的出游,伦敦远了(乌云
仍在反复地修辞那个乌云中的城市)
这是时间中的逆行:火车向北、再向北
为的是让你忍受无名;
"在叶芝的日记中我遇上面具:他总在
他不在的地方",而火车照行不误,
火车不再抽着那种十九世纪烟卷,
哈代的沼泽却在你的头脑中燃烧;
火车绕开了呼啸山庄,为的是空出另一条路
让你自己抵达那里;
而当它再一次停稳时,你终于
想起了可怜的拉金:"像从看不见的地方
射出密集的箭,落下来变成了雨"。

7

那么我是谁,一个僭越母语边界的人?
音乐对话中骤起的激情?永不到达的
测量员?被一乌鸦所引证的
隐喻?那么又是谁,为了哈姆雷特
永不从自己的葬礼中回来
最后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出悲剧?
"当浊雾扑向伦敦那些维多利亚式街灯
北中国一扇蒙霜的窗户正映出黎明"
——而你曾在哪里?永远有一种风暴
在记忆中进行;永远有一只未被杀死的
信天翁,在你的船后追逐......
而我宁愿做个平静的人。"看在上帝份上",
让火车轻轻地摇着,摇着,直到我能听出
一种从未听出的话语。

8

短暂的旅行,长于百年。
人在一首诗的展开中就历尽了沧桑。
车过约克郡:它更空了
而树木退向天边,犹如正在消逝的和声,
车更空了,空得就像为你一人而准备的
旅行,空得使你几乎就要听到
从空中发出的声音......
需要抑制怎样的恐惧,才能独自
去成为?我已不再去问。
其实我已不在这列车上:为你祝福吧,
终点即是斯卡堡海岬,而它通向无地——
那里,一座座承受狂风的童话式小旅馆
如同诸神丢弃在夏天的玩具

1993,伦敦, 1994 北京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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