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作现代诗重要的整理与最大的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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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绝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远方有了,朋友圈里一天到晚都是旅游的照片。

但诗呢? 都能不假思索的说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忽然想,做一次重要的整理,最大的搬运,从图书馆里陆续搬回来几十本诗集,校对网上版本的错漏字,或自己手打那些无法谷歌的诗。按着自己的味道挑,最后超过了三百首——诗经以后所有诗集自觉的数字。

[知识分子的诗]
知识分子的诗 I--西川
知识分子的诗 II--王家新
知识分子的诗 III--欧阳江河
知识分子的诗 IV--孙文波
知识分子的诗 V--陈东东们

[古典意象的诗]

四川诗人 I--柏桦
四川诗人 II--宋渠、宋炜
四川诗人 III--李亚伟、张枣们
翟永明孙文波陈先发 -- 各自单章里在古代的部分。

[更多男诗人]

民间写作 I--于坚
民间写作 II--韩东、余怒们

北大早逝的诗人--海子、骆一禾、戈麦
朦胧诗人--顾城、北岛、多多们

不分类的男诗人--昌耀、陈先发、王寅们
海量的男诗人,继续零零散散出现

[女诗人]

女诗人 I--夏宇
女诗人 II--翟永明
女诗人 III--王小妮
一些女诗人闪亮登场

后来,发现豆瓣上有人和我做着类似的事情。豆瓣上,你永远不会孤单与太过独特。

女诗人III--王小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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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薄薄的一本诗集,居然到了二选一,三选一的地步。或许是她的那个雅俗之间的平衡点,正适合我。

 

2000年

西瓜的悲哀

付了钱以后
这西瓜像蒙了眼的囚徒跟上我。

上汽车啊
一生没换过外衣的家伙
不长骨头却有太多血的家伙
被无数的手拍到砰砰成熟的家伙。

中途改变了方向
总有事情不让我们回家。
生命被迫延长的西瓜
在车厢里难过地左右碰壁。
想死想活一样难
夜灯照亮了收档的刀铺。
西瓜跟着人只能越走越远
我要用所有的手稳住它
充血的大头。

我无缘无故带着一只瓜赶路
事情无缘无故带着我走。

--2003.5

 

色彩斑斓的田野像鹰飞起来

西边那片田野
黄泥的房屋青皮的白菜
挖土豆的人穿着油绿的水靴
那么大的一片它自己翩翩飞了
淡淡的挂在天的侧壁。

现在我有点满意
神仙们全住上去了
天空才不像从前那么空。

没有谁必须在天上
但是要有人老老实实落地。
道理们缩进鹰的空巢里睡觉。
我只是惊奇花花绿绿的田野
原来那么轻盈
连翅膀都不需要
微微倾斜一下就飞起来。

你们都飞了才好
把天空塞成一盏黄灯的杂货店才好。
剩下的就省力了
看看左右
我正要彻底打扫一下地狱。

--2003.4.11,《九月所见》

 

有了信仰的羊

羊群向着高处逃亡
皮毛很脏,心情很急。
前面的摔倒了后面的踩上来。
山坡越滚越快
还没融化的山顶已经很近了。

最后的几片雪出奇地白
天蓝得吓人
只有藏在深山里的羊才这样不顾一切
它们要去天上洗澡
干干净净地成仙。

山梁上起着风
追赶着,清洁着,神圣着这群小动物。
大团的白云和黑云都避开了
天留出最大的空间。

羊对羊群说话
导火索对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说话
绝不让牧羊人靠近,不让他追上来。

要多么快才能甩掉牧羊人
把他塞回他的臭皮袍
把鼓在口袋里的三个馍塞进他的肚子。
把他留在他那个发臭的人间。

--2004,《乡村十首》

 

在墟市上

灰蒙蒙的墟市
半天喘一口气的慵懒墟市。
两辆摩托车在加油
有一只猪被捆在街心
磨刀人刚擦掉满鼻梁的汗。

谁会想到那猪一转眼逃跑了
油黑油黑的,逃得真快。

少了哪个都可以,但是少不得猪。
抄刀的,骑车的,拿着称杆的
全镇都在追逃
满街穿黑衫狂奔的动物们。

猪的逃跑是今天的高潮
扔下了永远跑不掉的老镇子。
石板路又露出圆润的接缝
乌的瓦一层连一层
天光也显亮了
窗前开裂的泥盆,仙人掌争着开紫花。

这个时候的墟市成了桃花源
感激宣战者,感激那些不屈从的。

--2004,《乡村十首》

 

深夜的高楼大厦里都有什么

可以没有人,但是不能没有电。
电把梯子送上去
再把光亮送上去
把霓虹灯接到天上。

人们造好高楼大厦
人赶紧接通了电就撤退了。
让它独自一个站在最黑暗的前线
额头毒亮毒亮
像个壮丁,像个傻子
像个自封的当代英雄。
浑身配戴闪闪的奖章,浑身藏着炸药
浑身跑着不断向上的血。

而现在的我抖开烫过的床单
我灭了所有的灯。
高楼大厦们亮得不行
我吃了闭眼睛的药。
这一生能做一个人已经无限无限美好。

--2005 深圳

 

在冬天的下午遇到死神的使者

那个在银夹克里袖着手的信使。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
桌上满满的滚着红到了顶的脐橙。
光芒单独跳过来照耀我
门外的旅人蕉像压扁了的尸体
古典武士正受着刑罚。

那是个不能形容的忠诚的人
看样子就叫人信赖。
沉默在沉默后面赶紧说话
好像该草签一张有关未来的时间表。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从我里面钻出去。
跑也不行
挣扎也不行
纵身一跳也不行。
我能做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情
就是懒散地坐在这个用不上力气的下午。
时间亏待了我
我也只能冷落他了。

月亮起身,要去敲响它的小锣
我打开了门,我和银色的信使左右拥别
拿黄昏最后一线光去送他。

--2005 海南岛

 

不好了

自从我吃了豹子胆
我就更加害怕了。
自从我吃了金银花
我不再想得到更多的钱
实在厌烦了,哪个人不是一家雄厚的银行。

自从我吃了混凝土
我就成了直通终结点的高速公路。
食物把它自己送过来,什么都来一点儿。

不喝尽毒酒,出不了门
人间横刀立马,一个都不放过。
它查验我们的舌头
说过的做过的,吃过的
它都要清点。

可是谁会想到,一旦把什么都尝遍
这种人将刀枪不入
人间也开始感觉到不好了。

天最后把大恶降下来,只降给了几个胃口好的。

--2005

 

喜鹊只沿着河岸飞

那只喜鹊不肯离开水。
河有多长
它的飞行就有多长。

负责报喜的喜鹊
正划开了水
它的影子却只带坏消息。
好和坏相抵
这世上已经没有喜鹊
只剩下鸟了。

黑礼服白内衣的无名鸟
大河仰着看它滑翔。
人间没什么消息
它只能给鱼虾做个信使。

连一只喜鹊都叛变了。
我看见叛徒在飞
还飞得挺美。

--2004.2.5-2.6, 2004.2.25 整理

 

他们说我藏有刀

如果我有刀
刃在哪,锋线在哪
它暗藏在心的杀机在哪儿。

我的窗口挂在树上
四周生满龙眼芒果和枇杷。
这个人已经退却
两手空空,正在变回草木。

如果还有青春年少
我自然铸一对好剑
每天清晨蘸上暗红的棕油
在利器最顶端留住我的咄咄青光。

时光不再让金属近身。
锋刃之解决鸡毛蒜皮的事情。

--2007

 

致砸墙者

不知疲倦的,敲击,敲击,敲击
不把我从人间挖出去不肯停手。
这是最后的救援吗?

如果他们一直干下去
说不定咕嗵一声,只剩头顶的天
一定不是京戏里咿咿唱着的那个苍天。

让我加入你们,创造那空空荡荡
用我命里最后的力气,加入这敲击。
尘土覆盖水泥的旷野
遍地立着仰望者,人人手握工具。

--2010,《致另一个世界》
 

台风二首

台风之夜,天空满了,人间被扫荡。

从西向东,成群的黑牛在头顶上翻滚
风的蹄子一遍一遍捣窗
地上的一切都要升天了。

人装在夜里
夜晚装在正爆裂的鼓里。
狂妄不逊的气流
从另外的世界推出了滚滚战车。
没见到丝毫抵抗
了不起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植物割断了长发
遍地跳着还没死过去的神经
疯子撞破了疯人院
终于轮到疯子们庆贺胜利了。

我在鱼肚子里坐稳
满心的颠簸,满心的大快活。

-- 2006.5 深圳,节选

 

1990年

 

我没有说我要醒来

被睡眠的壳挤出来
眼睛来不及分辨方向。
那些在八点准时出游的鱼们
吵闹的泡沫
钻进我黑色的玻璃

为什么没有严惩声音的法律?
我没有说
我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我看见我有了鳞一样致密的裂纹。
幻觉像云彩的绢衣突然飘散。
太阳正切开我的中轴线
我被迫一分为二地站起来。

为什么没有人怀疑早晨?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光芒正是我们的牢狱?
太阳迫使我们现出人的颜色。
我并没有说
我要在其他人类喧哗的同时
变化成佳节又重阳

他们瞪着眼说最明亮的是太阳
他们只想美化外星球。
我看见太大的光
正是我被拿走的自由。

手臂被燃烧成白光
我变成这嘈杂早晨的一个部分。

 

看到土豆

看到一筐土豆
心里跟撞上鬼魂一样高兴。
高兴成了一个
头脑发热的东北人。

我要紧盯着它们的五官
把发生过的事情找出来。

偏偏是
那种昂贵的感情
迎面拦截我。
偏偏是那种不敢深看的光
一层层降临。

我身上严密的缝线都断了。

想马上停下来
把我自己整个停下来。
向烟瘾大的人要一支烟
要他最后的一支烟。

没有什么打击
能超过一筐土豆的打击。

回到过去
等于凭双脚漂流到木星。
可是今天
我偏偏会见了土豆。
我一下子踩到了
木星着了火的光环。

--1993.5,深圳

 

等巴士的人们

早晨的太阳
照到了巴士站。
有的人被涂上光彩。

他们突然和颜悦色。
那是多么好的一群人呵。


降临在
等巴士的人群中。
毫不留情地
把他们一分为二。
我猜想
在好人背后黯然失色的就是坏人。
巴士很久很久不来。
灿烂的太阳不能久等。
好人和坏人
正一寸一寸地转换。
光芒临身的人正在糜烂变质。
刚刚委琐无光的地方
明媚起来了。


你的光这样游移不定
你这可怜的
站在中天的盲人。
你看见的善也是恶
恶也是善。

--1995

 

我不写诗的那些日子

多么平常的日子
诗散漫地出门
树上云端都去走走。
诗也有它自己的事情
将军也要度假。

守在最近处的锦衣侍者
只要我招呼
只要我抬一抬手。

过去的一年我没有买日历
我不写诗的半年里
日子照样时紧时慢地走。

沉的东西并不永远沉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去珍贵
对于别人它什么都不是
对于我它才是诗。
昨天还是诗
今天可能就不是了。

 

自称为诗远道而来的这个人

我的门前冒出一条鱼
闪闪发出直立起来的水光。
他说他冒雨从激烈的东方来
和方向无关。
和日出无关。

我探身向外没看到激烈。
闪电迎头在上
飞一样
谁像傻子刻舟求剑
背后深深地硌着刀刃。
我不认识的这个敲门人
你真怀有利器
你就坦然如王地进门说话。

他说他是为了诗
整夜整夜像荆珂赶路
小心翼翼带着越走越沉的金子。

可是走动不代表什么。
可是我不再相信空洞的名义。

请你拿件黑胶雨衣
和你的金质才华
回你幻想的风暴眼里去吧。

 

满天的大云彩

满天的大云彩。
什么颜色都有,什么物种都有
慈眉善目和妖魔鬼怪稳坐在同一面天上。

我们只是它临时投下来的阴影
在这个傍晚装饰人间。
饮水的阴影,数钱的阴影
推着独轮车陷进一滩烂泥的阴影
忽然仰面朝天发出一阵傻笑的阴影。

拴在江边的木船用红漆的额角
撞着金灰色的码头。
天空就要被震塌了
我们只能俯身,俯在黑夜的那张热皮上。
满天满天,不安生的大云彩。

 

1988年

她在1988年,忽然迎来的黄金时期。

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

人群傻鸟般雀跃
你的脸
渐渐接近了红色的帷幕。
世界被你注视得全面辉煌。
可我告诉你
辉煌
是一种最深的洞。

无数手向你舞噪时
会场是败园
在你的风里颓响飘摇。
想到我的提醒了吗。
穿透我的白纸
就能看见
你那雪原灰兔的眼睛。

不能原谅那些人
萦绕住你
盘缠住你。
他们想从你集聚的
奕奕神态里
得到活着的挽救。

不要走过去。
不要走近讲坛。
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
语言什么也不能表达。

拉紧你的手
在你的手里我说:
除了我俩
没人想听别人的话。

由我珍藏你
一起绕开光荣
无声地
走过正在冻结的人群。

但是,那是谁的声音
正从空中袭来。

 

我看不见自己的光

晴好的一个早晨。
车轮和街都开始明亮。
我的床上是太阳味了。
我发现
我没有我自己的光。

没有自己的光
也同样明亮
你关上窗帘的时候
有时能发出魅人的红色。
靠在那里
我还是看不见我自己的光。

我叫你!两岁一样
叫你叫你。
叫你叫你叫你
你该能把它指出给我。

你的微笑
成了一株发暗的枯茅草。
我摇撼你
阻止这枯笑。
我要找到
走过去很远了的
幽深如穴的神色。

很久很漫长
车也没了。
太阳也累了。
我们从早至晚
陷落在灰暗藤椅上。
忽然
你像落叶一样飘忽。
向浩大的地面
你说:
我也看不见自己的光。

--1988.1 深圳

 

那样想,然后这样想

首要的是你不在。
首要的是没有人在。
家变得广阔
睡衣凤凰般华贵。

我像皇帝那样走来走去。

灯光在屋顶
叫得很响。
我是它高高在上的回声。
一百六十四天
没人打开我的门。
我自然而然地做了皇帝。

穿上睡衣
日日夜夜地走。
我说话
没有什么不停下来倾听。

灰尘累累衣袖变厚。
平凡的人
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多会走会动的尘土。
从市上买回来的东西
低垂下手
全部听凭于我这个
灰尘之帝。

报纸告诉我
外面永远是下雪的日子。
你再不能
二十岁般跳进来。
一百六十四天
你到人群中去挤。
变得比我还不伟大。
我干脆不想伟大。
这个世界无法清点所有房子
没人能寻找到我。

你不要回来
不要给我形容外面。
东方帝王
不必看世界
你让你的皇帝安息吧。

--1988年5月 深圳

 

不要帮我,让我自己乱

我的手
夜里睡鸟那样阖着
我的手
白天也睡鸟那样阖着
你走远又走近。
月亮在板凳上
对着你的门口微笑。
没有人知道
我站,我坐
都是一样的乱。

平凡的人急急路过窗口。
路上有
许多幸福鼠洞。
我看生命太繁忙。
睡鸟醒来。
树林告诉大家,树林很累。
鸟什么都看见了
鸟的方式
从来是乱语纷纷。
我的世界里
不停地碰落黑色芝麻。
没有泥土
只有活芝麻的水。
站得太近了。
世界连一天也看不见
我是一个自乱者。

让我向你以外微笑。
让我喜欢你
喜欢成一个平凡的女人。
让我安详盘坐于世
独自经历
一些细微的乱的时刻。

--1988.3

 

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

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
就远远地敬着他。
三十年中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足够了。

行人一缕缕地经过
揣着简单明白的感情。
向东向西
他们都是无辜。
我要留出我的今后。
以我的方式
专心地去爱他们。

谁也不注视我。
行人不会看一眼我的表情
望着四面八方。
他们生来
就不是单独的一个
注定向东向西地走。

一个人掏出自己的心
扔进人群
实在太真实太幼稚。

从今以后
崇高的容器都空着。
比如我
比如我荡荡来荡去的
后一半生命。

--1988年8月 深圳

民间写作I--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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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云南。《他们》。

他认为诗不应该变成知识,神学,修辞学,读后感,这无疑是对的,虽然知识分子派最好的那些诗人其实和于坚的诗没什么区别。

 

2000年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是的,正像弗罗斯特所见
前面有两条路    一条是泥土的
覆盖着落叶    另一条是柏油路面
黑黝黝    发出工业的哑光
据说这就意味着缺乏诗意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2001.3

 

这黑暗是绝对的实体

这黑暗是绝对的
实体    不是箱子里的箱子
不是锁上加锁    不是铁链子
不是即将倒塌的煤窟
不是隐喻    不是面具后面
死尸体的脸    搬掉即可
上帝没创造移动它的那种力量
许多聪明人终于觉悟    投明弃暗
道不行    乘桴而亡
有些伟大的萤火虫对它心存侥幸
举着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扑腾
使夜空看起来没有那么死硬
那么不可救药    那么令人绝望

--2008

 

夏天

夏天女王独坐于故居之庭园
群芳伺候     森林如武士肃列
蜜蜂传出她的幽思
高山积雪    下面是平原
湖泊在溪流的尾部出现
豹子们目光深邃
狼群越过沼泽地的时候
鹰转身遁入苍茫    吾生也晚
无法成为这王国的臣民
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
当鹧鸪在林子深处练腿
鹿在风中摇头    我会隐约感到
有一种生活    一种深刻的秩序
一种文明    隐藏在自然深处
我永远无法书写

--2008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纳粹于天空    团结    方向一致
没有一张盾可以阻挡这原始的意志
汽车和玻璃大楼都被推翻了
财产回到零    知识虚无
是谁说    光是好的
有暗香盈袖1导了摧毁黑暗的力量?
世界不再完整
大地那野兽重新回来    黯淡无光
我站在窗前    丧失了面目
不再与自然对立
没有谁还能够继续干燥
独立    张牙舞爪    自我表现
苍茫    混沌    没有灯

--2007.8

 

1990年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1991

 

傍晚的边界

这些树出现于傍晚的边界
歪歪斜斜的枝干    泛着苍白    犹如森林的假肢
在后面    少数树叶还依稀可见    其它的
已经被涂上了黑夜的唇膏
越过朦胧    可以辨认出这是些桉树
尚未长成高大    像少年    营养不良的青春
为世界    留出了想象的余地    如果从它们之间
穿过    某种忧郁    也许并非忧郁    会深深地感染我
像这些树那样    由于自然光的变化
而不是由于生活之恶    或善
忧郁着    或不    并不容易
应该说    这些树    和我遭遇它们的时刻    相当动人
它们恰如其分    体现出我梦想的某种场景
某种可以在死亡之外歇一歇的    阴森
但我立即就联想起一桩捆在树上完成的凶杀
联想起粘着石灰的绳索    剥掉皮的腓骨
联想起一张旧照片上    犹太少年的牙齿
联想起性压抑的公园    椅子上     一丛丛变半夜凉初透态的豆芽
它们不过是些乔木    不过是偶然间
被最完美的因素    弄成这样
可为什么当我描述一种现象    所有的词
全是来自死神的字典?     难道
对于这个世界,我的词语已经如此魂不附体
不保持沉默    就势必涉及死亡?
啊    桉树林    黑暗之国度黄金树
我要么噤口勿言    像失去了舌头的幽灵
要么    只能用表扬地狱花园的口吻
虚伪地将你赞美!

--1996.10.26,手打

 

秃顶的秋天 站在死亡之外的儿童

秃顶的秋天    死亡通过树木中的缝隙
介入生活    许多不寻常的事发生着
阴雨    持续不断    直到墙壁开始漏水
呻吟的医院    挤满患者的关节    而月光下
总是有神秘的现象    在白色的收割物上逗留
苔藓    悬挂在孤独和忧郁中的窗子
而诗歌也不会比其他季节稍微有用
令人生畏的道路    泥泞    老掉的美女
浸泡在脏衣服和贫困中的婚姻
日子正像我们预感的那样剥落
写着“专治阳痿”的广告    露出
纸后面浆糊和电线杆子腐烂的身躯
这一切    足以使一个正在青年时代的人
充满霉气    在漫长的睡眠中偶尔醒来
像尸体那样    张望青森的镜子
也正是这些死亡所凭借的    同样向少年儿童
敞开了他们的游戏场所
就在这里    他们像从前那样长大
明亮鲜艳的一群    在我们看见死亡的那儿
他们看见    红色的皮球
正在大街对面    跳跃

--1990

 

无法适应的房间

我无法适应这个房间    它的气味令我恶心
它的窗帘令我盲目    它的水和器皿使我更加干渴
它的玫瑰是丑恶的    它的椅子像陷饼    它的盐有巨毒
它的猫对我怀有恶意    它的鸽子是魔鬼养的群鸡
我不习惯它的门    不习惯它的声音    不习惯它的床
它的光芒对眼睛是有害的    它的布令皮肤痛苦
但它的话语是优美的    无数诗集的片断    垃圾中的纸孔雀
地板闪光    杯子闪光    枕头闪光    墙闪光
沉浸在清洁中的岛屿    与我的微生物格格不入
它的父亲在晚餐中的样子    它的祖母在相框中的面貌
是另一个家族的习惯    如过去时代的贫农在地主家中
我是这个房间的敌人    细菌    和闷闷不乐的幽灵
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唯一的住房    如果我不能适应
我就无家可归

--1994

 

1980年

米罗画册

光线不足的早晨
大街上翻滚着十二月的废纸
坏天气和坏风景的预兆
北纬38°的城
暴风雪将要袭击所有建筑物
他走进一家书店
没有读者的书店
他向一只调色盘购买了米罗画册
然后走开    全城都是手套    围巾
棉袄    人们行动迟缓    听天由命
只有他走得最快
那是一种晴朗的速度
他不是要进入气温正在下降的时间中去
他在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坏天气
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    他自己拥有一个太阳
一种温度    就像米罗的那条线
他斜着穿过了街道

--1983年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有人在街上疾走
你刚洗过头发
肤色如雪
墙上的油画    画着南方某地的山谷
天空湛蓝    树叶激动人心
书架上站着各时代的灵魂
往昔煽有暗香盈袖1动暴有暗香盈袖1乱思想
现在一片宁静

朋友们不会来了
你先躺下吧
我还要坐一会儿    写写信
许多事物将被淋湿
将被改变
许多雨伞将要撑开    或者收起
我们体验过这样的雨夜
再也不会惊奇
雨点打下来的时候
我们已经安睡
我们已经安睡

--1988年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间    一阵大风裹住了世界
太阳摇晃    城市一片乱响
人们全都停下    闭上眼睛
仿佛被卷入    某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在昏暗中站立    一动不动
象是一块块远古的石头    彼此隔绝
又象一种真有暗香盈袖1
暗示着我们如此热爱的人生
我没有穿风衣
也没有呆墨镜
我无法预测任何一个明天
我也不能万事俱备再出家门
城市像是被卷进了    天空
我和沙粒一起滚动
刚才我还以为风很遥远
或在远方的海上
或在外省的山中
刚才我还以为
它是在长安
在某个年代吹着渭水
风小的时候
有人揉了揉眼睛
说是秋天来了
我偶尔听到此话
就看见满目秋天
刚才我正骑车回家
刚才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只是一瞬    树叶就落满了路面
只是一瞬    我已进入秋天

--1986.10 北京
 

在马群之间

我奔跑在两群马之间
马群    在黑夜残余的阴影中的一群
在血红的霞光中的另一群
中间是草
就在这开阔的草地上
我摆动着四肢
不断地调整动作    把身子舒展
我要完全进入一匹马的状态
我曾经多次观察过马
在马儿出现的一切地方
现在我奔跑在两起马群之间
马群    为黎明的草叶所凝固的马群
静止的火焰    黑压压的一片    红压压的一片
当我跑过它们之间的时候
它们像观众那样扬起头来
我要跑得更加优美
我要在它们合拢过来之前
从它们中间穿过。

--1989.11

 

作品104号

那时我的鞋带松了
就在人行道边坐下
很偶然地    我发现一种风景
我坐在人行道上    默默地看
从前我总是匆匆而过
被一种类似河水的力量冲走
一条鱼    现在成了河岸的石头
人们停下来    望着我
汽车停下来    望着我
一个简单的动作    改变了一条大街
或许    还改变了世界
人们望着我    那么多眼睛
像鱼鳞在黑布上闪动
使我不寒而栗
以至心虚的回过头去    看看后面
看看我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只有我    就是我
还坐在人行道上
在垃圾桶和梧桐树之间
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地方
像是在人群中走着走着
忽然落伍    慢下来    变成了一只猩猩

--1987.11.21

 

短篇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119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长诗

 

忆张枣

大学里的医院    金属刀收起
一台心律监视器刚刚关闭
肉身张枣逝去    诗人张枣归天
炼句者终于掀翻火炉    去图宾根的黑森林
疯子教堂    与荷尔德林幽会

文章憎命达    积德千年    缔造了
诗的黄金王国    诗人    总是命途多舛
祖国的巴别塔上    又掉下一位祭司
阴天    将要下雨    上帝的嘴唇在发紫
我刹住单车    盯着一封短信发楞
那么短    只有一行

何人斯    唇红齿白    八十年代住在四川
拆开九个信封    都是春秋来信
写得慢    右手长于左手    斗士满锦城
他学习做谦谦君子    淡如水者
深交不在江湖

有个段子流传在阿姆斯特丹
半夜凉初透1灯区艳阳高照    风流张枣
带路去找梵高    跳进黄色电车
斜靠投币筒    吐掉父亲塞在肺叶里的黑烟
敢不敢逃票? 一群诗人哈哈大笑
长围巾哗啦啦飘    逃票! 逃票!
冬宫已经推翻    秘密警有暗香盈袖1察在劫难逃

博物馆暖气熏人    众目睽睽时
他躺在椅子上仰头睡去
一枚年轻的红枣    去国怀乡
梦对面蹲着乌鸦和麦田
垂下的眼帘盖着梅花

运河上漂着黑磨坊
闲逛一天我们酩酊大醉
见一面就要永诀    宇宙的屋檐下
又一趟火车驶向中年    他孑然转身
扑向那颗流星    在德意志后面消失
“何日平胡虏 良人罢远征”?

兄弟    你本该殁于潇湘
当春天凋谢    故乡暮晚
皇帝们白头归来读到《镜中》
谁会后悔    落在南山

--2010.3.12在昆明

[博物馆里的乌鸦和麦田,是梵高的最后一幅作品]

 

他是诗人

他是诗人    有些愣    人家谈论生计    婚嫁    仕途
海鲜降价    房贷利息上升    他望着别处出神
似乎天赋与众不同而被判罚轻度中风    那边
啥也没有啊    云又散了    风在搬运新灰尘    公交车
吐出一串黑烟    老电梯在公寓里上下折腾    左邻
右舍关着防盗门    他从众    忍受与生俱来的制度
偶尔收缩肺叶    无碍大好形势    天将晚    黄昏永垂不朽
又卷起一堆玩扑克的小人    当大家纷纷起身结账
这个吝啬鬼把一点什么记录    在案    像沙漠上的
教堂执事    折起一张羊皮纸    藏在胸口    拍拍
放正    压实    酷似刚刚出院的神经病

千年诗国    第一回将骚人墨客看扁    市场沸沸滔滔
石牌坊前流氓上台    走马灯下骗子拍案    绕开灯红
酒绿    穷途末路    在陋巷    跟在百姓后面继续美
继续仁    继续义    继续礼    继续智    继续忠    继续孝
继续善    继续    温良恭谦让    迷信头上三尺有
神明    遣词造句    在微光中立命安身    够了    足以
看清字眼    最后一排    他时常小寐    靠着母亲
水泥缝里菊花又开    父亲在叫    天气潮湿    儿子    回家

时代日异月新    他却说什么    写作就是为世界守成
因此囊中羞涩    一个可以欺负的家伙    有人在背后说
守仓库的在押犯    迷恋过期事物    一钱不值    是的
多次拆有暗香盈袖1迁的城    他总能找到虚无的故居    当春天
在高架桥下跌倒    他扶起来    摸出语词编结的花冠
他点头    他讪笑    他跟着喝点假酒    不是要继承
斗酒诗百    大雅久不作    大隐隐于市    谁都得或此
或彼    装着对正襟危坐的走肉行尸    满怀兴趣    少点
烦    喝白开水    写醉醺醺的诗    豪气不让汉唐    只要
准写    怎么都行    他可不想与老天爷对着干

道成肉身    其貌不扬    小区没有礼拜堂    古老而无用的传统
精神事务    一向是文人负责    没有账目    无需成本     自负
盈亏    一字千金    要到天堂才能支取    哦    诗人    那就是
一坨石头在洪水中    无缘无故地挡着    骑单车    步行    发呆
向后看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在现实中永远
扮演自己的小号    有点儿鹤立鸡群    有点儿不识时务    有点儿
不务正业    有点儿不可靠    有点儿自以为是    有点儿自高自大
有点儿自作主张    有点儿不亢不卑    有点儿自得其乐    有点儿
原始    有点儿消极    有点儿反动    有点儿言过其实 但
无足挂齿    只是令会计室心存芥蒂    嗯    如果此辈绝种
失重的国    会转得快些    故国明月下    对影成三人    孤独多么
高贵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仙人    残山剩水    你保管着辽阔的心

哦    李白    别以为他不会痛饮狂歌    跋扈飞扬    此朝非唐
诗人叨陪末座    依然要写    一笔一画    无愧太史司马迁
写得慢些    慢些    再慢些    尔拆何其速    汝书多么慢
诗言志    赋比兴    力要使够    账要记清    大义微言    比
宋朝还慢    比明朝还慢    就回到了长安    一樽酒    细论
文章    老杜呢?    开会去也    小轿车熙熙攘攘    先知
自觉靠朝一边    让它们先走    趁机弯下腰    拉起塌掉的鞋跟

--2007.8.4草, 2010.11.28改于深圳

女诗人II -- 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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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1955年四川成都的女诗人,喝酒豪迈,写的诗像同是四川的宋渠、宋炜那样充满了古典的意象,还能写太长了又让人舍不得截短《静安庄》。

现在的翟永明

 

——与克非、周瓒、孙怡在酒吧共饮、
一、 她们喝 我浇
古人云:浇
便是浇心中的不快
心的不快  便是块垒
中医称为郁积

她们喝  我浇
她们舒服  我痛快
喝酒到五点  四个女人
十杯酒  两个酒家

浇胸中块垒  思远遁之人
听四面摇滚  闻八方噪音
我取一江饮

江,是江洋,是江湖
是五大洋铺开在地球上的水
形成的那些个江
是划出江山,隔断视线的大水
是够了版图,割开人心的汪洋
望洋叹:三杯酒中我搁浅

喝酒到五点
双脚就套上了风火轮
身体就凭空而起  去蹈江湖之恶
风波来了  风波在杯中
醉酒的人一掌摁它下去到阑珊

她们在笑  在舞蹈
红粉佳人和青草蜢
什么都不知道
托起她们在酒中摇

窗外是人世  天边是江湖
或颓丧、或逍遥、都需要
拿出心来浇
我的身体不够装了
这些酒因此溢了出来
浇在地上  浇出图案
浇出文字  浇出大片大片天
她们都看不懂
惟我独知、独笑、独骄傲
想你在远方  独行、独坐,还独卧
一个独字  开出了两朵花

喝酒到五点   四个女人
听一首歌  无字无词
七个音符  配成大好旋律
闭上眼  就魂飞魄散
闭上眼  风火轮就到了地球的对面
一杯酒,要浇九九八十一难
浇完了冬天再浇夏天

 
二、我睡很少喝很多

古人云:浇
便是浇心的阴阳两面
一杯解闷  两杯解人
三杯四杯解我的风情
十杯就要解你的命了
我睡很少喝很多

六朝六代  喝废了多少神经?
喝高了多少首诗?
喝残了多少思念多少人心?
我掐指但算不清
原来手也变成了一千根
我睡很少喝很多

飞机在天上飞   酒在喉中飞
科技的魂和农业的魂
都一起飞  古代现代全飞了
古月今月全亮了
我睡很少喝很多

喝酒到五点  夜变成了昼
酒变矮  蜡烛变成高柱
我们也变成妖、变成精
十八杯后眼儿媚

现在
全部的酒瓶从天上伸来了
全部的块垒变成酒浇出雪白来
我们跳起来  穿戴好云裳
挂好了耳坠  走出门
一步就到了梦中

难为之事   在眼前也在天边
一杯酒  要浇九九八十一难
浇完了今天再浇明天
--2005.4.15

 

在欧洲快车上

在欧洲快车上    一位乘客
长得像班德拉斯    却不会说
一句汉语    十多亿人说汉语
班德拉斯不说    我们
默默地坐在一起
默默地产生美感    然后

像一场谋杀案之后的
案情分析    我看着他
起身    穿上粗呢外衣(不经意地)
挂上黑色围巾(品味不俗)
微笑着说:“ByeBye”(有礼节)
一切都是完美的    团结就像空气
除了不说汉语

--手打,1999.2.5 《如此坐于井底》

 

房东!房东!

房东!房东!
我们轻轻踩着死者的落日
回家  招摇过市
我们这些惯于独身
又坚持结婚的小人物
平静地踩着尘土
一连数天  蜗牛在街道横行
黑压压的空气经过一长溜冬天
进入新住宅
今天死水  明天白垩色的天桥
树立有秩序的神气
摆摊者事实上警惕欢悦
一次性大拍卖
我们浑身机警  穿过市场
凝目正视那不能涉足的深处
用正派人的心情
相信总有一天

房东!房东!
如今她已年轻  渴望儿子回来
乌鸦落满车站  像许多丑恶念头
来来往往  举止自然
我们的前程无法了解
我们走向远方  或者归来
感到它的重量

房东!房东!
我们即将举行集会
客人们走来  手捧鲜花
说这不为人知的语言
一些死去的部分
一些受伤的部分
跟着他们进门
使房间变的黯淡
我们的太阳使眼睛看不见
好多人出现幻觉
这是出现幻觉的天气

房东!房东!
我们占据别人的住宅
吃喝玩乐  布置非现实主义背景

--1987.10 手打

 

 

古代的翟永明

 

冲天鹤

鹤冲天是一只词牌名
冲天鹤却是一个作品名

鹤冲天    意味着
双调84字    也仄韵
男女浅吟低唱
意味着我们的文字历史
曾经悠然    意味着
那时的中国人    生性恬淡
他们渴望与云为伴
而后羽化登仙

冲天鹤    意味着冲天财富
蓄势待发    连续涨停
意味着浮生寻梦的过程
彼时的中国人    雄心勃发
无数股民驾鹤冲天
在财富的云端上
而后羽化登仙

--2008.1

 

再生缘

 
            定要雄飞岂雌状
            长风万里快游翱
            ——《再生缘》孟丽君

她手拿笔砚
他倚马可待
这是一个古代的场景
你看她饮下一杯小酒
说:看我一挥而就

诗的水面上:雁过也!
于自然界,这是同等的意义
她的心,此时改弦易张:
结婚、生子、幻想、虚构
都是心中的一堆雪
都是冰心  都玉洁
让我如何捧出其中的寒气?
水凝成冰  冰化作水
作成了锦绣文章加油盐柴米

困人天气下  我爱读哪类书?
《春秋》、《资治通鉴》   偶尔也读
偶尔我也像古代才女一样   发出喟叹:
“若是杜陵无史笔    姓名亦恐少人知” *

困人天气下  我也读野史  稗乘笔记
我也读章回和现代小说
我也看杂剧  读弹词

中夜不寐时  我也想象古代女子
她们通宵不眠  呵冻作诗
她们身边都无人作伴
我的身边站着她们全部

困人天气下  我也提笔写过
困人的诗、恼人的诗、吓人的诗
伤心之诗  山河破碎之诗
以假乱真摹写前辈之诗
放目千里万古同愁之诗

中夜不寐时  我也曾分行别缕
分析前人之诗
我在当下保持古人的思维:
多少个百年之后
日暮仍包围着我们
今人像古人一样呼吸
国家像古时一样运转
文人像古代一样怀疑一切
语言如针  沉思如线
埋在土里的人  如铭文

葬花天气——这也是古代的天气
秋天深  深  深
深至她的脚踝
在书里:她的双脚弯成玉弓
而他的;犹如剪刀一样

在后世的诠释下  她如此傲然
像观世音  手持从不离身的柳枝
她手持如椽大笔
抑或史家认为的温润小笔?
鼻息中的每一次深呼吸
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
就此写下这方丈斗室中的漫天大梦
一桷一角,都是她一生的建筑
檐下有鹦鹉  无琵琶  闲棋子
半杯茶的时间里
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

* 古代才女吴静则《读资治通鉴》诗

 

女儿墙

最佳的视野是从墙头望出去
这是规定的视野
这是女人的视野
穿过枝叶  就是少女到妇人的一生
姐妹们都穿上绿色的盔甲
站在这个位置  居中
不是西方绘画的四分之三视点

墙内,小院幽轩
姐妹盟誓结社之地
三三两两坐在冰凉的石头上
丝绸飘带软软地垂下
太湖石  天生好物
廋透漏皱  古老又常新

现在  小院和石头以及诗句
适合遁世者   恨嫁者
梦游者   不育者
石头靠着石头
像姐妹靠着姐妹
倚坐在水边

水底下冒出鱼仙
柳树后闪出妖精
草丛中跃出狐仙
古语叫她们:魑魅魍魉

世间已不见白蛇传
世间也已不见聂小倩
她们作诗 吟诗
爱上书生 相思成疾
为何她们总是以女人之身出现?
躲在太湖石旁
或躲在女儿墙后
她们是精灵所化 血变成绿色
为了伪装
为了姻缘

从墙头望出去
通往长安的路升了起来
在传统的散点聚集中
游子、良人、赶考的书生
都低了下来   低到尘埃中
而清明上河图   升到天上

朝着女儿墙奔驰而来的马
也升了起来,越升越高
人面桃花骑在马上
柳叶双眉也升了起来
直到马头伸进花园
直到马头与人头一般高
直到她们断裾而去

当我手拿图纸  伏首案头
丈量女儿墙的位置
在我侧面的电视上,
希区柯克的男人正说道:
“我对珠宝钗环  现代诗
和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
都不感兴趣”

呵呵,剧情总是配合诗
气场也是如此

—2009年写,2011改,《纸上建筑》

 

鱼玄机赋

 
二 何必写怨诗?

这里躺着鱼玄机    她想来想去
决定出家入道    为此
她心中明朗灿烂   又何必写怨诗?
慵懒地躺在卧室中
拂尘干枯地跳来跳去   她可以举起它
乘长风飞到千里之外
寄飞卿、窥宋玉、迎潘岳
访赵炼师或李郢
对弈李近仁   不再忆李亿①
又何必写怨诗?
男人们象走马灯
他们是画中人
年轻的丫环   有自已的主意
年轻的女孩   本该如此
她和她   她们都没有流泪
夜晚本该用来清修
素心灯照不到素心人

鱼玄机   她象男人一样写作
象男人一样交游
无病时,也高卧在床
懒梳妆   树下奔突的高烧
是毁人的力量   暂时
无人知道   她半夜起来梳头
把诗书读遍
既然能够看到年轻男子的笑脸
哪能在乎老年男人的身体?
又何必写怨诗?

志不求金银
意不恨王昌
慧不拷银翘
心如飞花   命犯温璋
懒得自己动手   一切由它
人生一股烟   升起便是落下
也罢   短命正如长寿
又何必写怨诗?

 
三 一支花调寄雁儿落
        ——为古筝所谱、绿翘的鬼魂演奏

鱼玄机:
蜡烛、薰香、双陆
骰子、骨牌、博戏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三百六十棋路   便能见高低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情于梅花
新桃、红云、一派春天
不去买山而隐
偏要倚寺而居

鱼玄机:
银钩、兔毫、书册
题咏、读诗、酬答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理所当然   风光归我所有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气于烟花
爆竹、一声裂帛   四下欢呼
你为我搜残诗
我为你谱新曲

合:
有心窥宋玉
无意上旌表
所以犯天条
那就迈开凌波步幅
不再逃也不去逃

--2005.9.10 意大利,节选

① 鱼玄机,唐时著名女诗人、女道士。绿翘是她的侍女。后鱼玄机因杀婢而被处极刑,又传此案为一冤狱。
② 这些都是与鱼玄机有过交往的诗人

 

随黄公望游富春山

 

1350年,手卷即电影
你引首向我展开
绢和景   徐徐移动
镜头推移、转换
在手指和掌肌之间

走过拇指大小的画题
走进瘦骨嶙峋的画心
我变成那个小小人儿
栖身山中
随黄公望   拜无用师   访富春山
那一年,他年近八十。

“不待落叶萧萧   人亦萧条
随我走完六张宣纸,垂钓富春
那便不是桑榆晨昏”

我携一摞A4白纸,蓝色圆珠笔
闯进剩山冷艳之气
落叶萧萧   我亦萧条
剩山将老   我亦将老

山被推远,慢慢隐入云端
生于南宋,南宋亦被推远
望临安,满城尽为瘦金体
望燕京,燕京全是蒙古汉
那是我们的历史,政权更迭的历史
不是朝代的问题,那是族群的问题
踩着教科书缓缓行
我想起文天祥、李清照、赵孟眺
不世出的人物,今天再也不出
一切皆为碎片,从人到物
新诗铸就   织成围脖
140个字不能让
我和十二世纪,摩擦生烟
点亮一片密林的颓废

远山、近岸、村庄、小路
四座山峰,两片水域
次弟在我眼前展开
平远、阔远、高远
我上上下下,领会古意
有人在一旁说:
“中国望向过去
美国望向未来”
图像“过去”
政治含义的“过去”
在同一幅画的肌理中
微微侧转    成为线性的笔墨
交替鼓舞

我在“未来”的时间里
走在“过去”的山水间
过去:山势浑圆,远水如带
现在:钓台依旧,景随人迁
过去:先人留下有机物
现在:三尺之下塑料袋
黄公望的脚印从常熟一路走到台湾
我的脚步    纸上一走三百六十年

十四

江湖上流行遁形术
少女右手执剑
是峨眉派不是青城派?

我遁作一只蚌
如同被某人含在嘴里的坚果
壳厚、里薄、呼吸即自由
不出一声    不发一言
  ——一只大网捞走了我

我遁作一条河流
清澈因此充满了我
从前世里兜起旧云朵
上千上万的涟漪
争先恐后爬满全身
—— 一只石子击中我

我遁作一间草堂
素色   空荡   一位隐者
居于榻上   茶香   茶冷
端看参天古松下纳入的晚凉
—— 一阵狂风吹走了我

我遁作一枚月亮
冷光便蓄积一派浩然之气
我照千古    千古照我
裹挟着我一路潜行
—— 一片乌云撕破了我

从物质中逃脱
向植物隐去
遁形术输给进化论
一物降一物   时间降一切

--节选,第一部分第二部分
 

一些女诗人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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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的诗看得不多,随手记一些。

 

 

 

 

陆忆敏

1962年上海。

死亡是一种球形糖果

我不能一坐下来铺开纸
就谈死亡
来啊,先把天空涂得橙黄
支开笔,喝几口发着陈味的汤

小小的井儿似的生平
盛放着各种各样的汁液
泛着鱼和植物腥味的潮水涌来
药香的甘苦又纷陈舌头

死亡肯定是一种食品
球形糖果 圆满而幸福
我始终在想着最初的话题
一转眼已把它说透

 

可以死去就死去

纸鹞在空中等待
丝线被风力折断
就摇晃身体

幼孩在阳台上渴望
在花园里奔跑
就抬脚迈出

旅行者在山上一脚
踏松
就随波而下

汽车开来不必躲闪
煤气未关不必起床
游向深海不必回头

可以死去就死去,一如
可以成功就成功

 

教孩子们伟大的诗

当我
带伞来到多雨的冬季
我心里涌起这样一种柔情
——教孩子们伟大的诗
教孩子们喜爱精辟的物语

车站外的灯光是昏黄的
墙壁是陈旧的
地上是冰湿的
我和我心中的我
近年来常常相互微笑
如果我的孤独是一杯醇酒
——她也曾反复斟饮

我有过一种经验
我有一种骄傲的眼神
我教过孩子们伟大的诗
在我体质极端衰弱的时候

 

墨马

心如止水
在鬃须飘飘的墨马之前

碎蹄偶句
叩阶之声徐疾风扬
携书者幽然翩来
微带茶楼酒肆上的躁郁
为什么
为什么古代如此优越
荒凉的合色
使山水迹近隐隐
也清氛宜人

 

伊蕾

1951年天津, 原名孙桂珍。

独身女人的卧室

8. 哲学讨论

我朗读唯物主义哲学——
物质第一
我不创造任何物质
这个世界谁需要我
我甚至不生孩子
不承担人类最基本的责任
在一堆破烂的稿纸旁
讨论艺术讨论哲学
第一,存在主义
第二,达达主义
第三,实证主义
第四,超现实主义
终于发现了人类的秘密
为活着而活着
活着有没有意义
什么是最高意义
我有无用之用
我的气息无所不在
我决心进行无意义结婚
      你不来与我同居

--组诗选一

 

李南

1964年青海。

小调

弹过的马头琴,弦子断了。
喝过水的通天河,被污染了。

我有一个兄弟
他们把他变成了哑巴。

主啊!现在我只能跟你说话
别的时候发呆、玩手机、看译制片。
你给我的不多也不少
阳光、空气和粮食,千万柄刀刃上的血。

可是我有一个兄弟
他们把他变成了影子!

噢,哑巴兄弟!
别走近向你问路的妖精
噢,影子兄弟!
你骑着白虎飞过河北平原……

 

朦胧诗人--顾城、北岛、多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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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叫朦胧诗人,他们如此鲜明毫不朦胧地反抗那段非人岁月。也许他们的诗艺如在重新学习语言,但在那种压力下的发声,每一句都难得。

名气最大的是顾城和北岛,诗最好的是多多。

 

顾城

1956年--1993年,北京。顾城诗全集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1979

 

在陌生的街上

在陌生的街上
有许多人跳舞
跳得整齐而莫测
使我无法通过

由于长久的等待
我变成了路牌
指向希望的方向
没有一字说明

--1983
 

感觉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1980,恒大和国安球迷在雾霾的北京相遇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人们走来走去
他们围绕着自己
像一匹匹马
围绕着木桩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偶尔,也有蒲公英飞舞
没有谁告诉他们
被太阳晒热的所有生命
都不能远去
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
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
不会丢下一穗大麦

--1981

 

鬼进城

零点
的鬼
走路非常小心
它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1992

[其他如《远和近》、《弧线》,朦胧但现在看已普通,《墓床》、《新街口》、《我把刀给你们》,太多的死亡相伴,略。]
 

北岛

1949年北京,原名赵振开。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1976.4

 

宣告

——给遇罗克烈士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空里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其他如《结局或开始》、《雨夜》、《履 历》、《古寺》,略。]
 

多多

1951年北京,原名粟世征。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在风声与钟声中我等待那道光
在直到中午才醒来的那个早晨
最后的树叶做梦般地悬着
大量的树叶进入了冬天
落叶从四面把树围拢
树,从倾斜的城市边缘集中了四季的风——

谁让风一直被误解为迷失的中心
谁让我坚持倾听树重新挡住风的声音
为迫使风再度成为收获时节被迫张开的五指
风的阴影从死人手上长出了新叶
指甲被拔出来了,被手。被手中的工具
攥紧,一种酷似人而又被人所唾弃的
像人的阴影,被人走过
是它,驱散了死人脸上最后那道光
却把砍进树林的光,磨得越来越亮

逆着春天的光我走进天亮之前的光里
我认出了那恨我并记住我的唯一的一棵树
在树下,在那棵苹果树下
我记忆中的桌子绿了
骨头被翅膀脱离惊醒的五月的光华,向我展开了
我回头,背上长满青草
我醒着,而天空已经移动
写在脸上的死亡进入了字
被习惯于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进了光
使孤独的教堂成为测量星光的最后一根柱子
使漏掉的,被剩下。

--1991

 

手艺

    ——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1973

 

万象

少女波尔卡

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捉弄
这些自由的少女
这些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
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
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1973

孩子

创造了人类,没有创造自由
创造了女人,没有创造薄雾浓云愁永昼1爱情
    上帝,多么平庸啊
    上帝,你多么平庸啊!

--1973

青春

虚无,从接过吻的唇上
溜出来了,带有一股
不曾觉察的清醒:

在我疯狂地追逐过女人的那条街上
今天,戴着白手套的工人
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

--1973

黄昏

寂寞潜潜地苏醒
细节也在悄悄进行
诗人抽搐着,产下
甲虫般无人知晓的感觉
——在照例被佣人破坏的黄昏……

--1973

花仍在虚假地开放
凶恶的树仍在不停地摇曳
不停地坠落它们不幸的女儿
太阳已像拳师一样逾墙而走
留下少年,面对着忧郁的向日葵

--1975

 

灰暗的云朵好像送葬的人群
牧场背后一齐抬起了悲哀的牛头

孤寂的星星全都搂在一起
好像暴风雪

骤然出现在祖母可怕的脸上
噢,小白老鼠玩耍自己双脚的那会儿

黑暗原野上咳血疾驰的野王子
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

——马
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

--1985

 

墓碑

北欧读书的漆黑的白昼
巨冰打扫茫茫大海
心中装满冬天的风景
你需要忍受的记忆,是这样强大。

倾听大雪在屋顶庄严地漫步
多少代人的耕耘在傍晚结束
空洞的日光与灯内的寂静交换
这夜,人们同情死亡而嘲弄哭声:

        思想,是那弱的
        思想者,是那更弱的

整齐的音节在覆雪的旷野如履带辗过
十二只笨鸟,被震昏在地
一个世纪的蠢人议论受到的惊吓:
一张纸外留下了田野的图画。

披着旧衣从林内走出,用
打坏的田野捂住羞恨的脸
你,一个村庄里的国王
独自向郁闷索要话语
向你的回答索要。

--1986

读伟大诗篇

这童话与神话间的对峙
悲凉,总比照耀先到
顶点总会完美塌陷
墓石望得最远

所有的低处,都曾是顶点

从能够听懂的深渊
传回的,只是他者的沉默
高处仍在低处
爱,在最低处

让沉思与沉默的对话继续

--2011

[其他如《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居民》、《从死亡的方向看》、《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略]
 

芒克

1950年沈阳,原名姜世伟。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露出的牙齿

就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天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惕地围着我们房屋转悠的狗
正用北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惊醒的声音
冲着我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怒地朝它走去
这使我不得不对着黑夜怒斥
你快点儿从这里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转悠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我由于疲惫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1973年

 

如今的日子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就像一个
不久刚受过侮辱和折磨的人
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
它也许永远不会忘掉
一个好端端的白天
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候
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
凶狠的抓住头发拽走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同街上的
那彪悍而又灵活的寒冷
形成鲜明的对照
你看寒冷在人群中
是多么肆无忌惮
而你呢?即使你碰到的风
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看样子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
 

食指

1948年山东,原名郭路生。

疯狗

——致奢谈人薄雾浓云愁永昼1权的人们

受够无情的戏弄之后,
我不再把自己当人看,
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
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
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
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
更深刻地体验生存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1权。

--1978

 

[其他如《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经历所限无法共鸣,略。]
 

舒婷

1952年福建石码镇,原名龚佩瑜。想半天,舒婷到底是女诗人,还是朦胧诗人?最后觉得选的诗里有更明显的朦胧诗的特质。

我无法反抗墙
只有反抗的愿望

我是什么?
它是什么?很可能
它是我渐渐老化的皮肤
既感觉不到雨冷风寒
也接受不了米兰的芬芳
还有可能
我只是株车前草
装饰性地寄生在它的泥缝里
我偶然,它必然

夜晚,墙活动起来
伸出柔软的伪足
挤压我,勒索我
要我适应各式各样的形状
我惊恐地逃到大街上
发现同样的噩梦
挂在每一个人的脚跟后
一道道畏缩的目光
一堵堵冰冷的墙

哦,我明白了
我首先必须反抗的是
我对墙的妥协,
和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全感

 

一代人的呼声

我绝不申诉
我个人的不幸
错过的青春
变形的灵魂
无数失眠之夜
留下来痛苦的记忆
我推翻了一道道定义
我打碎了一层层枷锁
心中只剩下
一片触目的废墟……
但是,我站起来了
站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再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
能把我重新推下去

假如是我,躺在“烈士”墓里
青苔侵蚀了石板上的字迹
假如是我,形容枯槁憔悴
赎罪般的劳作永无尽期
假如是我,仅仅是
我的悲剧——
我也许已经宽恕
我的泪水和愤怒
也许可以平息

但是,为了孩子们的父亲
为了父亲们的孩子
为了各地纪念碑下
那无声的责问不再使人颤栗
为了一度露宿街头的画面
不再使我们的眼睛无处躲避
为了百年后天真的孩子
不用对我们留下的历史猜谜
为了祖国的这份空白
为了民族的这段崎岖
为了天空的纯洁
和道路的正直
我要求真理!

--1980.1.2

[其他如《致橡树》、《神女峰》、《惠安女子》,今天看抒情已太普通,略]

北大早逝的诗人--海子、骆一禾、戈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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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海子,海子,大部分人,现在能想起的一句现代诗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吧。 还活着的,不会被记住,逝去的,更早的遗忘。

海子,1989年3月26 山海关,25岁;骆一禾,1989年5月31,28岁;戈麦,1991年9月24 北京西郊万泉河,24岁。

海子

1964年安徽安庆,原名查海生,海子诗全编

门关户闭

门关户闭
诗歌的乞讨人
一只布口袋
装满女儿的三顿剩饭
坐在树底下
洗着几代人的脏袜子
我就是那女儿
农民的女儿
中国农民的女儿
波兰农民的女儿
洗着几代人的袜子
等着冰融雪化

在所有的人中
只有我粗笨
善良的只有我
熟悉这些身边的木头
瓦片和一代代
诚实的婚姻

--1986

 

死亡之诗(之一)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
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
的老虎
断了两根骨头
正当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
断腿的老虎顺流而下,来到我的
窗前。

一块埋葬老虎的木板
被一种笑声笑断两截

 

给托尔斯泰

我想起你如一位俄半夜凉初透国农妇暴跳如雷
补一只旧鞋的

时时停顿
这手掌混同于
兵士的臭脚、马肉和盐
你的灰色头颅一闪而过
教堂的裸麦中央
北方流注的河流马的脾气暴跳如雷
胸膛上面排排旧俄的栅栏暴跳如雷
低矮的天空、灯火和农妇暴跳如雷

吹灭云朵
吹灭火焰
吹灭灯盏
吹灭一切妓女
和善良女人的
嘴唇

你可以耕地,补补旧鞋
你可以爱他人,读读福音书
我记得陈旧的河谷端坐老人
端坐暴跳如雷的老人

--1985.12草摘, 1986.12修改

 

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马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1986

 

两座村庄

和平与情欲的村庄
诗的村庄
村庄母亲昙花一现
村庄母亲帘卷西风美丽绝伦

五月的麦地上 天鹅的村庄
沉默孤独的村庄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

风吹在村庄
风吹在海子的村庄
风吹在村庄的风上
有一阵新鲜有一阵久远

北方星光照耀南国星座
村庄母亲怀中的普希金和我
闺女和鱼群的诗人 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会死亡!

夜里风大 听风吹在村庄
村庄静坐 象黑漆漆的财宝
两座村庄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庄睡的更沉

--1987.2草稿,1987.5改

 

五月的麦地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嘴唇

---1987.5

 

给伦敦

马克思、维特根施坦
两个人,来到伦敦
一前一后,来到这个大雾弥漫的
岛国之城
一个宏伟的人,一个简洁的人
同样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和激进
同样的一生清贫
却带有同样一种摧毁性的笑容
内心虚无
内心贫困
在货币和语言中出卖一生
这还不是人类的一切啊!
石头,石头,卖了石头买石头
卖了石头换来石头
卖了石头还有石头
        石头还是石头,人类还是人类

 

夜色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1988.2.28.夜

 

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年7月25日,火车经德令哈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全部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89.1.13

 

黑夜的献诗

        --献给黑夜的女儿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草杈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
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
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
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样的鸟群
从黄昏飞入黑夜
黑夜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大风刮过山岗
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1989.2.2

 

太平洋上的贾宝玉

贾宝玉 太平洋上的贾宝玉
太平洋上:粮食用绳子捆好
贾宝玉坐在粮食上

美好而破碎的世界
坐在食物和酒上
美好而破碎的世界,你口含宝石
只有这些美好的少女,美好而破碎的世界,旧世界
只有茫茫太平洋上这些美好的少女
太平洋上粮食用绳子捆好
从山顶洞到贾宝玉用尽了多少火和雨

--1989

 

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1989.3.14 凌晨3点-4点,海子的最后一首诗。

 

骆一禾

1961年北京。

先锋

世界说需要燃烧
他燃烧着
象导火的绒绳
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
当然不会有
凤凰的再生……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
他就是长空下
最后一场雪……
明日里
就有那大树的常青
母亲般夏日的雨声

我们一定要安详地
对心爱的谈起爱
我们一定要从容地
向光荣者说到光荣

--1982

 

辽阔胸怀

人生    雷刑击打的山阳,那途程上
一个人成长
          另一个人退下如消逝的光芒
人生有许多事情妨碍人之博大
又使人对生活感恩。
在阴暗里计算的力量来到光明,多么恼恨。
谁不能长驻辽阔胸怀
如黄钟大吕,巍峨的塔顶
火光终将熄灭,只剩下洞中毒气
使穷兄弟发疯

在林中眺望河口与河面
一条鱼,一群裸身渡河的人,一匹矫健的
无鞍马,正在阳光下闪烁
并不在心中阴暗

--1987.10.10

 

壮烈风景

星座闪闪发光
棋局和长空在苍天底下放慢
只见心脏,只见青花
稻麦。这是使我们消失的事物
书在北方写满事物
写满旋风内外
从北极星辰的台阶而下
到天文馆,直下人间
这壮烈风景的四周是天体
图本和阴暗的人皮
而太阳上升
太阳作巨大的搬运
最后来临的晨曦让我们看不见了
让我们进入滚滚的火海

--1989.5.11

 

灿烂平息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天堂四周万物生长,天堂也在生长
松林茂密
生长密不可分
留下天堂,秋天肃杀,今年让庄稼挥霍在土地
            我不收割
留下天堂,身临其境
秋天歌唱,满脸是家乡灯火: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天路

我在一条天路上走着我自己

一万年太久——
在天路上,不断侵入骨髓的
只有这一句铭文
花冈石里的手臂,比泥炭更颤抖
近于黑暗:
“余于天路上见到吐露刚砂的页岩”
天路漫长,时代全是影子
诸世纪滚滚射来
诸世纪死而地分
在天路上和光线一样眩目
与人声完全失去
照出步伐、蜗牛的汗迹和奔走的双眼
萤石和绿辉岩的反射中
自己的眼睛一一可见
闪长岩和闪长岩    闪长岩
在光亮的骨骼里吞进黑暗
将一生绿光四面合围
天路在其中有如刀光凛冽
使头盔变暗    雪中落血
一线发青的石垒在虚空中迤逦
抚摸颤抖的泥炭
在这充满了石头的天路上触到颤抖的事物
从心中经过,我感到天路的艰难
万象纷呈,鲜花凋谢
充满无数镜子和旋梯的细节大如深渊
使后人失真,前人用尽
这空中的废原持续了数以千年
那火花的空旷,那岁月我
回答一首古颂歌
“最热烈的人滚滚消逝”

霞光万道,由衷的事物一一出来,唇齿相依
我看见盛大的晨曦一次喷薄
盖上了耶路撒冷    昆仑山脉和被动的事物
我看见大自然滚滚的胸口
白浪滔天
打开熹微的车辆和歌唱的甲板

--选自长诗《世界的血 -- 第五章 世界之二:本生生命》
 

戈麦

1967年黑龙江。
 

我要顶住世人的咒骂

我要顶住世人的咒骂。面对血,
走向武器。面对每一桩行走的事业,
去制造另一个用意。我要站在
所有列队者的面前,反对每一穗麦子,
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块发光的土地。

你们的咒骂像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
第一扇灰蒙蒙的窗子和最后一道街衢。
像空气包围着一望无际的天宇,
而我活在其中,被训导,被领教,
那么现在,我绝不将一毫米的状况持续。

人类呵,我要彻底站在你的反面,
像一块尖锐的顽石,大喊一千次,
不再理会活的东西。每一件史册中的业绩,
每一条词,每一折扇,每一份生的诺许。
每一刻盲从的恶果,每一介字据。

你们每一次向我伸出的无血的手呵,
我能彻底忘记。每一座辉煌的星辰,
都已成为昏暗的天气里发硬的雨滴。
每一寸埃土,每一根草棘,每一首乐曲,
都将变成我沉陷的路上必不可少的道具。

人呵,我为什么会是你们中的一个?
而不是一把滴血的刀,一条埋没人世的河流,
为什么我只是一具为言语击败的肌体?
而不是一排指向否定的未来的标记,
不是一组危险的剧幕,一盘装散了的沙子。

 

金缕玉衣

今日,看到你我灭的青光,我浊泪涟涟
夏日如烧,秋日如醉
而我将故去
将退踞到世间最黑暗的年代
固步自封,举目无望
我将沉入那最深的海底
波涛阵阵,秋风送爽

我将成为众尸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但不会是众尸之王
不会在地狱的王位上怀抑上千的儿女
我将成为地狱的火山
回忆着短暂的一生和漫长的遗憾
我将成为鹿,或指鹿为马
将谎话重复千遍,变作真理
我将成为树木,直插苍穹

而你将怀抑我光辉的骨骼
像大海怀抑熟睡的婴孩
花朵怀抱村庄
是春天,沧浪之水,是夙愿
是我的风烛残年

 

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

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 是不幸的人
他们是一队白袍的天使被摘光了脑袋
抑郁地在修道院的小径山个回来走动
并小声合唱 这种声音能够抵达
塔檐下乌鸦们针眼大小的耳朵

那些在道路上梦见粪便的黑羊
能够看见发丛般浓密的白杨 而我作为
一条丑恶的鞭子
抽打着这些抵咒死亡的意象
那便是一面旗 它作为黑暗而飞舞

死后 谁还能再看见阳光 生命
作为庄严的替代物 它已等待很久
名眸填满褐色羊毛
可以成为一片夜晚的星光
我们在死后看不到熔岩内溅出的火花

死后我们不能够梦见梦见诗歌的人
这仿佛是一个魔瓶乖巧的入口
飞旋的昆虫和对半裂开的种子
都能够使我们梦见诗 而诗歌中
晦暗的文字 就是死后看不见阳光的人们

--1990.7.12

 

佛光

扶正良知,信仰像一支光的影子拉长
尘世、珍珠和少女堆在半个天上
像一座光的乳房。航路已如此清晰
因陀罗的席子悬浮于渊海之上

云像一只锋利的舌头,托住神龟的脚趾
白鹤的翅静得像一阵风,擦过有耳的岩石
另一种云是柏树中的云,在河蚌的腰部穿梭
那些薄壳之间的牙缝透出经卷上文字的光芒

一座多孔的象牙塔,它的基座维持了多久
风在拾级而上,松柏苍翠得仿佛拔地而出
世界的屋脊能有多宽,小得像脑子里的胎记
一个僧侣坚持了多久,阳光普照雪山之上

桔子的光,鸽子胸脯的光,贵胄的光
强大的烛火在幔纱后节日的舞宴上聚焦
佛的手掌,它平铺成一条天路
天路之上,众生仰望光辉的释

云海之下慧雨空濛,云海之上万里晴空
那是晴朗的云海,一万里的光
最大的光,在云海之上,最大的光环
像牟尼的头,像它的美,它的丰仪

--1991.8,手打

 

女诗人-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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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现代诗启蒙之一。

 

Fusion Kitsch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牧歌式的泛乱人比黄花瘦伦气氛
那早就属于同一本家庭相本的
已经沦落为亲人的爱人们
那些沦落为爱人的动物们
还有所有罗曼史最终到达
之万物有灵论述
里的压抑倾向

 

腹語術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行進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
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高達

當高達把一切都變成高達的
剩下不是高達的
也自動變成不——是高達的
喜歡高達的人也喜歡
德希達米蘭達
聶魯達珍芳達
保力達百視達
千里達
速克達

註:高達(Jean-Luc Godard)曾謂一切都可以放進電影裏。

 

某些雙人舞

香冷金猊
被翻紅浪
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
日上簾鉤

當她這樣彈著鋼琴的時候恰恰恰
他已經到了遠方的城市了恰恰
那個籠罩在霧裏的港灣恰恰恰
是如此意外地
見證了德性的極限恰恰
承諾和誓言如花瓶破裂
的那一天恰恰恰
目光斜斜

在黃昏的窗口
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恰恰
他在上面冷淡地擺動恰恰恰
以延長所謂「時間」恰恰
我的震蕩教徒
她甜蜜地說 她喜歡這個遊戲恰恰恰
她喜歡極了恰恰

 

给时间以时间

(注一)

pour Yan Mcwilliams (1966-2009)

自从时间成了时间
我们就得给时间以时间
存在也就这样存在了也不难
就被当做存在般了解
之后如果轮到动机让我
握住他的咽喉一枪打穿他
我这一类的清醒
在风琴中
就几乎是风

而这样的早上我就称之为柔软
和正确
薄荷在牙膏里那种正确
当我打穿他血像牙膏挤出来
结束他的愤怒和疲倦
至少此刻他又是个童男
在死亡面前
如果我自称是凶手

他们就肯定要一套谋杀的叙述:
我把白天当做夜晚这样大而残破  (注二)
为了让此刻星光斑驳
而我爱过
死亡如果不是流浪
音乐是垂直的
我们就水平地躺

 
注一:给时间以时间原文为 ll faut laisser du temps au temps,初以为是F.Mitterrand语,后觅得明信片一张印有II faut donner du temps au temps一句以及唐吉珂德作者塞万提斯肖像,斯人斯语已不容置疑。
注二:“大而残破”四字出自张爱玲

 

更多的人願意涉入

其一

一個人搬家後所留出來的空間
就會被另一個想搬家的人佔據
所留出來的空間也就製造出
另一搬家動機以此類推種種
你不愛他就有別人不愛你
的種種fuckable
的種種unfuckable-
所根據歌德萬物包含萬物
萬物與萬物有關與萬物
對應辯證
一同毀滅重生
我們大姐與萬物
就都又重新就都又大家
又興奮起來

其二

不愛的時候這些多麼不重要
甚至懶得敘述它們的不重要性
就是一個必須經過的城市
火車停靠讓上車的人上車
下車的人下車我與鄰座的人
保持不動繼續旅行他意識到
他的不重要性是我的賦予
之後不會記得記得了也沒有將就
屬於一切意義連否認
也嫌太多的曾經
某時某刻遇見過又怎麼樣
的我們只是使今後的我們
更不重要我們
根本不重要

其三

一個人搬家後所留出來的空間
不愛的時候這些多麼不重要
就會被另一個想搬家的人佔據
甚至懶得敘述它們的不重要性
所留出來的空間也就製造出
就是一個必須經過的城市
另一搬家動機以此類推種種
火車停靠讓上車的人上車
你不愛他就有別人不愛你
下車的人下車我與鄰座的人
的種種fuckable-
保持不動繼續旅行他意識到
的種種unfuckable-
他的不重要性是我的賦予
所根據歌德萬物包含萬物

之後不會記得記得了也沒有將就
萬物與萬物有關與萬物
屬於一切意義連否認
對應辯證
也嫌太多的曾經
一同毀滅重生
某時某刻遇見過又怎麼樣
我們大家與萬物
的我們只是使今後的我們
就都又重新就都又大家
更不重要我們
又興奮起來
根本不重要

 

继续讨论厌烦

所以我们必须继续讨论厌烦
厌烦的东西都是厌烦的
任何厌烦的东西都是厌烦的
事实上只有厌烦的东西才是
厌烦的
它不必被发现,它在。

它有一种遥远而清澈的感觉
有一点疯狂
也有怀旧和战栗的情愫
其实也离道德不远

你要怎么形容厌烦的味道呢?
只有最老成持重的侍者会说:
“你要怎么形容橘子的味道呢
我们只能说有些味道像橘子。”

让人着迷的不是它的建筑
而是它的瘫痪。有一种龙涎香。
琥珀色。也不妨甚至
像是一些呆滞的水管的样子。
一些牛皮纸袋的样子。
机缘、回忆、欲望和巧合
的反向下水道的历史背面的城市

那真是一种气氛的问题
厌烦
接近印象派
在狂喜最薄最薄的边上
只有光可以表达
每一个时刻移动的光
那奢侈宁静那逸乐那腻
是那种以为再也不可能醒来的午睡
接近恐怖主义

接近水泥和沙和铁
用叉子刮着盘底
剩下一些指甲和皮屑

而并不曾意料的
以家具店的形式出现的
店名就叫做厌烦与狂喜的

毫不妥协的低调装饰
却是所有的椅子都经过设计
到了绝不可能回返的境地
那些柜子虚掩
接近直觉

它们带来凝聚和沉溺的晚上
主题是自我的可厌
遗弃的不同形式
屏风的无目的结论
以及灯光暴力犹豫不决的装饰性

谁比谁正确,或者说
谁比谁远离直线
谁比谁更激进
更富音乐性
更具节庆气氛
更允许丰富的插图
和冗长的游佳节又重阳行队伍

谁更接近一间完美的浴室
谁比较是浴缸
你不能判断那狂喜或厌烦
谁是轴谁是旋转

海量的男诗人,继续零零散散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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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陆续续,一首两首的男诗人。

 

朱朱

楼梯上

此刻楼梯上的男人数不胜数
上楼,黑暗中已有肖邦。
下楼,在人群中孤寂地死亡。
 

我是弗朗索瓦·维庸

借你的戟一看,
巡夜人,
我是弗朗索瓦·维庸。
经午夜寻求
斜坡向阳的一侧,
我要在那里捉虱子,听低哑的滴水声。

这漫天的雪是我的奇痒,
巴黎像兽笼,在它的拱门,
全部的往事向外膨胀,
这是我的半首《烤鱼歌》,
赏一口酒如何?
某处门廊下停着一具女尸
你可以趁着微温行乐。

或者我教会你怎样掌管时间,
只要一把骰子
和金盆里几根香菜,
我还能摹拟暴风发出一阵嚎叫,
把烟囱里的火吹燃,
我的叔叔。

天堂里多热,
当天使抖落身上的羽毛,
我们的口涎却在嘴角结冰,
赏一口酒如何?
漫长的冬天,
一只狼寻找话语的森林。

--1998年

 

清河县

郓哥,快跑

今天早晨他是最焦急的一个,
他险些推翻了算命人的摊子,
和横过街市的吹笛者。
从他手中的篮子里
梨子落了一地。

他要跑到一个小矮人那里去,
带去一个消息。凡是延缓了他的脚步的人
都在他的脑海里得到了不好的下场。
他跑得那么快,像一枝很轻的箭杆。

我们密切地关注他的奔跑,
就像观看一长串镜头的闪回。
我们是守口如瓶的茶肆,我们是
来不及将结局告知他的观众;
他的奔跑有一种断了头的激情。
         2000年7月

—节选

 

潘维

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

追随兰波直到阴郁的天边
直到庸人充塞的城池
直到患寒热病的青春年岁
直到蓝色野蛮的黎明
直到发明新的星,新的肉,新的力

追随,追随他的屈辱和诅语
追随他在地狱里极度烦躁的灵光
追随几块阿拉伯金砖
那里面融有沙漠和无穷
融有整个耗尽的兰波

追随他灵魂在虚幻中冒烟的兰波
甚至赤条条也绝不回头
做他荒唐的男仆,同性恋者
把疯狂侍候成荣耀的头颅
把他的脸放逐成天使的困惑

 

大解

原野上有几个人

原野上有几个人 远远看去
有手指肚那么大 不知在干什么
望不到边的麦田在冬天一片暗绿
有几个人 三个人 是绿中的黑
在其间蠕动

麦田附近没有村庄
这几个人显得孤立 与人群缺少关联
北风吹过他们的时候发出了声响
北风是看不见的风
它从天空经过时 空气在颤动

而那几个人 肯定是固执的人
他们不走 不离开 一直在远处
这是一个事件 在如此空荡的
冬日的麦田上 他们的存在让人担心

--2002.12.18

 

杨键

这里

这里是郊外,
这里是破碎山河惟一的完整,
这里只有两件事物:
塔,落日
我永远在透明中,
没有目标可以抵达,
没有一首歌儿应当唱完。

我几千里的心中,
没有一点波澜,
一点破碎,
几十只鸟震撼的空间啊,我哭了
我的心里是世界永久的寂静,
透彻,一眼到底,
化为蜿蜒的群山,静水流深的长河。

--1996

 

寒鸭图

山河、大地,
泉源、溪涧,
草木、丛林,
善人、恶人,

忽然变成水面上的一只寒鸭,
你就是用石头砸,
它也无家可归,
它本来无家。

--2003

 

汤养宗

坐拥十城

东边有两座城池造反了,北面的还没有
北面还插着我的旗,西边有旱情,南面下着雨
我一个人过着多么混乱的生活
在斗室里嗅来嗅去,点着十盏灯,看哪一盏率先扑灭
要派鸽子带去鸡毛信,还有给困在另一座城里的王后
发去信息,一些蚁群说粮食不够用了
衣袋内几枚硬币,正反面翻来覆去
星象忽隐忽现,版图忽多忽少
为了让十个指头能够按住十匹悍马
我通宵达旦把钢琴弹了一遍又一遍

—2007.7.25

 

马叙

枪毙月亮

先枪毙花、草。
枪毙甲虫。
枪毙奔跑的麋鹿。
枪毙云朵与星星。
枪毙一些很美好的事物。

然后,更加狠毒一些。
恶心肠。左手握枪

站远些
伪装得让人看不出。
屏气凝神
瞄准镜里的十字套住。
枪毙月亮。

当有人过来,你装作什么也没干
装作欣赏路边的石头。
待他们过去,走远
月亮的尸体从天上挂下。

--2012.4.10

 

杨子

老火车

一列旧时代开过来的老火车,
爬到半山坡的时候,
气喘吁吁地停下了。

四周,是荒凉的岩石
和灰色的灌木,
色泽艳丽的鸟儿,幽灵一样掠过。

没有一个人下车。
没有一个人把脑袋探到窗外。
所有的车窗都拉着一道黑色的窗帘。

停在荒野上,
这列旧时代的火车,
一具冒烟的僵尸!

 

雷平阳

乌鸦

被一再地提及,能够以一点点黑色
藏下雷霆的,可以在停下来的流莫道不消魂亡中
保持莫道不消魂不同有暗香盈袖政见的……我们为什么对它
永远怀着警惕?真的很不幸
有些生命天生就不受欢迎,比如乌鸦
比如那些心中藏着乌鸦的人

 

不分类的男诗人--昌耀、陈先发、王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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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不知道怎么贴标签,自己很喜欢的诗人。

 

 

昌耀

紫金冠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觉醒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1.12
 

人群站立

人群站立。
人群:复眼潜生的森林。有所窥伺。有所期待。有所涵蓄。
人群游走。
在方形屋顶,在塔式平台,在车站出口……每一分割的
瞬息他们静止不动,他们显示的形象是森林。
在每一连续的瞬息他们激动,他们摇摆,他们冷静……
他们五颜六色的服饰望去蓬乱斑驳,
他们显示的形象是一片黑森林。

从森林到森林
他们凝重的形象是心理稳定的素质。

--1985.8.1

 

元宵

寂冷如海上花灯堆放通宵达旦独自璀璨
时光如淅沥细雨催发芭蕉留下淅沥不尽的瞬刻

回味翠柏生苔燧人作古碧螺冰天映照白雪
生的妙谛力透纸背石破天惊直承众妙之门

--1989.2.21

 

堂·吉诃德军团还在前进

东方
堂·吉诃德军团的阅兵式
予人笑柄的族类,生生不息的种姓。
架子鼓、筚篥和军号齐奏。
瘦马、矮驴同骆驼排在一个队列齐头并进。
从不怀疑自己的 ** 头还能挺多久。
从不相信骑士的旗帜就此倒下。
拒绝醒醐灌顶。
但我听到那样的歌声剥啄剥啄,敲门敲门
(是这样唱着:啊,我们收割,我们打碾,我们锄禾。......
啊,我们飞呀飞呀,我们衔来香木,我们自有暗香盈袖焚,我们凤凰再生。......)

从远古的墓茔武术拔,满负荷前进。
一路狼狈尽是丢盔卸甲的纪录。
不朽的是精神价值的纯粹。
永远不是最坏的挫折,但永远是最严重的关头。
打点行装身披破衣驾着柴车去开启山林。
鸠形鹄面行吟泽边一行人马走向落日之爆炸。
被血光辉煌的倒影从他们足下铺陈而去,
曳过砾原,直与那一片丛生的锁阳--
野马与蛟龙嬉戏遗精入地而生的鳞茎植群相交。
悲壮啊,竟没有一个落荒者。

冥冥天地间有过无尽的与风车的搏斗。
有过无尽的向酒罍的挑战。
为夺回被劫持的处半夜凉初透女的贞洁及贵妇人被践踏的
荣誉义无反顾。
吃尽皮肉之苦,遭到满堂哄笑。
少女杜尔西内亚公主永远长不大的情人,
永远的至死不悟--拒绝妖言。
永远的不成熟。永远的灵魂受难。
永远的背负历史的包袱。

饭局将撤,施主少陪,
堂·吉诃德好汉们无心尴尬。
但这是最最严重的关头,
匹夫之勇又如何战胜现代饕餮兽吐火的焰口?
无视形而下的诱惑,用长予撑起帐幄,
以心油燃起营火,盘膝打坐。
东方游侠,满怀乌托邦的幻觉,以献身者自命。
这是最后的斗争。但是万能的魔法又以万能的
名义卷土重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背后就是易水。
我们虔敬。我们追求。我们素餐。
我们知其不可而为之,累累若丧家之狗。
悲壮啊,竟没有一个落荒者。
悲壮啊,实不能有一个落荒者。

--1993.8.5

 

陈先发

秩序的顶点

在狱中我愉快地练习倒立。
我倒立,群山随之倒立
铁栅间狱卒的脸晃动
远处的猛虎
也不得不倒立。整整一个秋季
我看着它深深的喉咙

--2005.9

 

两次短跑

几年前,当我读到乔治•巴塔耶,
我随即坐立不安。
一下午我牢牢地抓着椅背。
“下肢的鱼腥味”、“对立”:瞧瞧巴大爷爱用的这些词。
瞧瞧我这人间的多余之物。

脱胎换骨是不必了。
也不必玩新的色情。
这些年我被不相干的事物养活着。
―――我的偶然加上她的偶然,
这相见叫人痛苦。

就像15岁第一次读到李商隐。在小喷玉枕纱厨水池边,
我全身的器官微微发烫。
有人在喊我。我几乎答不出声来——
我一口气跑到那堵
不可解释的断墙下。

--2008.4

 

养鹤问题

在山中,我见过柱状的鹤。
液态的、或气体的鹤。
在肃穆的杜鹃花根部蜷成一团春泥的鹤。
都缓缓地敛起翅膀。
我见过这唯一为虚构而生的飞禽
因她的白色饱含了拒绝,而在
这末世,长出了更合理的形体

养鹤是垂死者才能玩下去的游戏。
同为少数人的宗教,写诗
却是另一码事:
这结句里的“鹤”完全可以被代替。
永不要问,代它到这世上一哭的是些什么事物。
当它哭着东,也哭着西。
哭着密室政治,也哭着街头政治。
就像今夜,在浴室排风机的轰鸣里
我久久地坐着
仿佛永不会离开这里一步。
我是个不曾养鹤也不曾杀鹤的俗人。
我知道时代赋予我的痛苦已结束了。
我披着纯白的浴衣,
从一个批判者正大踏步地赶至旁观者的位置上。

--2012.4

 

失去的四两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火中莲、山头浪?”
褒禅山寺的老殿快塌了,而小和尚唇上毫毛尚浅

“今天我买的青菜重一斤二。
洗了洗,还剩下八两”

我们谈时局的危机、佛门的不幸和俗世的婚姻。
总觉得有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头顶悬着

“其实,那失去的四两,也可以炒着吃”
哦。我们无辜的绝望的语言耽于游戏-----

“卖菜人两手空空下山去”。
似乎双方都有余力再造一个世界

当然,炒菜的铲子也可重建大殿。我们浑身都是缺口。
浑身都是伏虎的伤痕

--2013.5

 

隐身术之歌

窗外,三三两两的鸟鸣
找不到源头
一天的繁星找不到源头。
街头嘈杂,樟树呜呜地哭着
拖拉机呜呜地哭着
妓女和医生呜呜地哭着。
春水碧绿,备受折磨。
他茫然地站立
像从一场失败的隐身术中醒来

--2005.3.15

 

王寅

 

音乐变慢了

音乐变慢了
死亡始料不及
一驶而过的火车
满载恐惧的鲜血

在列车上
我们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死亡
而在死亡时
我们挑选的是最快的列车

在这个注定死亡的时代
无休止的颤栗多么荒诞
织物上的磨损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的腐朽又有什么必要

音乐变慢了,应该如何抑制疯狂
应该如何告诉你我的疾病
应该如何告诉你
末日多么无助于我们

--2004

 

如果阅读

如果阅读,请阅读带盐味的空气
请阅读饥饿的骨头、无耻的泪水
它们是音乐的唇齿
是词语的吗东篱把酒黄昏后
我无比焦渴的嘴唇
每天触碰这燃烧的杯沿

紧靠黑色的大海
开启南方的官能
宇宙的病情得到缓解
裸露的音乐照亮了星辰

只有座椅上的灰尘,
让我保持一息尚存的错觉

—1998

 

我已看见了上帝

我已看见了上帝,我已不能缺席
一颗心藏在玻璃门后停止了跳动
一个美男子犹如冰凉的手指
向葵花俯下身躯,银蛇在羊皮纸上痉挛尖叫
大脑被搬离剧院,靴子塞进诗歌的空洞
割裂了的灵魂不再有任何伪装

夏天都知道,上帝知道
寂静就在他的嘴唇上
阳光的到来已成定局
我已不能缺席

是歌唱的时候了
是抛下铁锚的时候了
是举起右手的时候了
我已不能缺席

—1993

 

夺去吧

夺去吧,夺去我的岁月
夺去我最黑暗的光阴
夺去奢侈的宁静
夺去空响的手镯
夺去紧紧跟随我目光的镜子

夺去吧,全都夺去
夺去蛇和蝎
夺去怜悯,这恐惧的亲生子,哀伤的肉刺
夺去火,夺去水
夺去断了弦的提琴
夺去吧,夺去可怕的先知
夺去耻辱
夺去阴郁的激情和残存的疯狂
夺去无处安放的死亡之躯

--1991.8.14

 

我的马在雨中独自回家
它的毛色像我满布伤痕的右手
我的马双目微闭
迈着细步回家

我喝着酒,隔着酒馆的长窗
只能看到它削瘦的侧面
它正在回家,像我忧郁时一样低着头
但远比我像个绅士

而我要远行,两眼通红
坐在酒液乱流的桌旁
看着我的马
在雨中独自回家

--1987.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