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知识分子的诗 IV--孙文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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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微博的存在,他写了大量的诗,但作者不喜欢被转载,这里只能选了几首。还有他大量的长诗,照顾到大家的时间,也没有收入。

 

2000年

辛卯年十月断章·胡捣练

秤命——不是帝王不是士人,
只是一个说书穷秀才——图像出现,
在拥挤的乡镇茶馆,惊堂木一拍,
且听下回分解:山阴有暗香盈袖道上,他戴枷而行,
押解人手持哨棒,只等走到隐蔽处
便下手将他送到爪哇国。多好的故事啊,
入迷者送上掌声。高喊再来一段。
明天,明天……。他呷了一口茶,
起座、拱手,心中想着家中老母和娘子,
还有七岁的儿子,四岁的女儿,
都在等他买米下锅——只是写到这里,
你看后使劲嘀咕,这是哪里与哪里?
你嘀咕有理,这是什么啊——我必须改正吗?
把叙述的方向拉回到现在——但秤命,
不过是我翻开一本地摊上淘回的八卦相书
读到的一则例子——它让我的
想像,脑袋中跑马、飞鸽、溜船、走水,
眼前晃动幻景——这样子不行吗?
难道你,非要我想象唯物,下笔就是现象
(维稳、强拆、腐佳节又重阳败、专人比黄花瘦制、极权)
哎、哟、喂……你非要如此,我只好写,
唯物,就唯物,现象,就现象吧——
秤命,不是帝王不是官吏,只是平民,
与故事无缘,说书的秀才还没有诞生。

--2011

 

新闻联播

我看见的不想看见,
是他们要我看见;
他们的眼睛帮我看世界,
我看他们看过的。
现实之一种是:他们的内心
如果阴暗,我就看见光明;
他们的内心光明,我看见的就是阴暗。
如此二分法决定了世界不是我看见的
世界,他们看见的世界才是世界。
如果我想要看见真世界,
我看见的就是想象的世界。
或者我虚构世界,可那是困难的。
想象可以是智慧也可能是臆病。
当我通过想象
看见一个美好的地方,
把它描绘成花园,描绘成天堂,
也许它只是乌有乡。

--2004

 

反风景

沉着,但不沉重。一首诗
开始它的长途旅行:坐着汽车,
高速公路上它没有看见风景;
一切像闪电,来得眩目又猛然消失。
只有在次一等的公路上,
因为不断减速:会车、让人,
主要是穿过集市,它看见了很多。
在一个小镇上它还停下来,
进饭馆吃风味菜。这些虽然算不上风景,
不过使它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事:
汉语的祖国如今村镇密集,到处都是人。
这成为它灵感的来源。在旅行的终途,
它明白了一首诗的成形并不需要复杂的像高等数学,
只要记下见到的就行。
一首诗,当它结束漫长旅行,
在电脑字库中寻找词汇,
它说:出来吧!相互模仿的小城市,
丑陋而没有布局的小楼房,
都出来了,像赶往剧院的看客。

--2004

 

父母来看我们的新家

可怜天下父母心
——民谚

秋天,坐了两天火车,
父母来看我在上苑的新家。
我把他们带往附近的一处风景区,
我陪着他们行走在山道上,
向他们介绍看到的景色。
到达主要景点:一个辽代寺院废墟。
在仅剩的几座石塔前,我有些
夸耀地告诉他们:看,很不错吧,
它们已经存在了十一二个世纪。
但他们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几分钟后就叫离开。在返回路上,
他们对我谈到的唯一话题,
还是我的家,他们担心买地盖房不符合法律。

--2001.2
 

1990年

在电车上想到埃兹拉·庞德

在摇晃的电车上,在旁边女人浓重的
狐臭气味中,我突然想到了你:
你的不加修整的头发,你的夸张的
红色领带,出现在我的脑海,"你
是否如我一样,挤过慢腾腾的公共汽车?"
不由自主的,这样的问题被我说出。
街道两旁的景物一点一点进入我的眼睑:
电器商行、快餐馆、钟表店,还有
人行道上的男男女女。在黄昏的灯光下,
一切虚幻如梦,犹如海市蜃楼。
你注意过它们?我知道你是有宏伟抱负的人,
希望重新编排历史;我知道你让自己
凌驾在世界之上。正因为这样,我
才想到你。但我置身在这座城市,每天
花四个小时挤公共汽车;摇晃的汽车,
大多时候像蹒跚的旧时代的小脚女人,
使我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乞求它跑快一些。
"路。地狱的道路也没有它难行!" 我
这样说过,但把它说成天堂显然
又太夸张。而且,我不想像你把人群
看作:"黑色枝条上湿漉漉的花朵。" 我也
没有写出一部"二十世纪的《迷曲》"
的抱负。在这里,我想到你,实际上是
想到了人与人的不同,才能与才能的
差别。"我会像你一样,热衷于
资本的经济学,像你一样热衷于
呆在精神病院里仍向人们滔滔不绝
地谈论真理吗?" 夏天的一切是愤怒的、
疯狂的火焰。站立在拥挤的电车里,
在摇晃中,我看见无论是高楼还是矮树,
都在燃烧(当然是幻影)。我看见
一个人怎样带着他的心下坠。而狐臭
是真实的,就像你是真实的一样。
它使电车的慢更慢。"开快一些,开快
一些。" 我心里反复念叨,像教徒默诵圣经。

--1997.9.26

 

夜晚,骑着自行车回家

我在夜晚的细雨中骑车回家,
道路两旁的灯光,
使人行道的梧桐树,
像网一样,
我就像一只在网中的熊。

在一个十字路口,
我看见一位打着伞的男人,
站在交通指挥岗楼旁边,
伞遮住了他的脸,
他脚下的皮鞋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光,
他就像一个安全部的密探。

这座城市并不平静。

我开始想到一座森林,
在山势的起浮中,
在腐烂的落叶上,
野兽留下新鲜的粪便,
粪便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
它们变成一部电影,
最终留了下来,
我开始记起奥维德的《变形记》。

我的心并不平静。

但使我惊奇的是在我的头脑里,
这时候有一首诗在慢慢成形,
古典风格的合唱曲:
“晨曦中众鸟飞起
和平像太阳一样降临。”

当诗完成。
当一条条大街在我的身后消失,
骑在车上,我突然感到:
我,就像在穿越整整一个寒冷的世纪。

--1994.5

 

愿望

半夜两点穿过城区,
沉默的楼房使街道像安静的峡谷,
在我心中城市就应该这样。
但如果在某个拐角处,突然出现蒙面歹徒,
豺一样扑上来,我还会这样认为吗?
我会不会祈盼楼房像喷涌的机器,
吐出成群的人?不!我希望不要
出这样的难题考我。还是让我在拐角处,
看见一只夜行的野猫踽踽独行,
或者看见一只巨大的夜鸟掠过房顶。

--2001.3

 

1980年

生活诗章

这样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书写
平淡、琐猥,围绕着一日三餐
还有如何喂养孩子
诗歌是另外一种事情
它需要生活的激励
在今天,还需要一些来自书本的知识

但现在使人喜爱的事物都在毁去;身在城市
除了房屋和太多的人
已经看不见自然的风景--
树林、池塘、几亩青草地
就是书本也不能指望。各种读物
让人看见的都是众口一词

做一个诗人需要很大决心
一些人陷入了怀古之思
另一些变得比生活还要琐猥
剩下不愿意如此的人
便很痛苦,内心日益深入孤独
只能一再地锻炼自己的怪癖

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穿整洁的衣裳
每一个傍晚焚烧废纸
这些当然离崇高的诗歌很远
诗歌是另外一种事情
它贵族、文化、精致
是纯粹的精神,美的精神

如今我只能羡慕有的人。譬如叶芝
这位爱尔兰诗人。他
生活在一个诗歌狂热的年代
青春、革莫道不消魂命、非凡的女人
他仅仅记下这些就足够了
让我感动,让我不得不尊崇他为大师

还有什么可以称为奇迹?牺牲品
一种过时的角色
我看见在这里
只有死亡是可以夸耀的
我去年写了三种死亡,已经厌倦了
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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