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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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诗人II--宋渠、宋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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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渠、宋炜兄弟的作品,形式技法是现代的,西式的;意象和格调是古典的,东方的。他们把写作看作是一种极端个人化的活命方式,坚持自命为“保守”或“过时”的看法,即:诗人的工作仅在于维系传统。" -- 林贤治

他们写过三组诗,万能的Google居然再次无法找齐。 它们都躺在《后朦胧诗全集》里,品相好的《后朦胧诗全集》在旧书网卖两千块。尽量完整的版本见我的豆瓣日记,还包含了我从图书馆里用手机拍了《中国新诗百年大典》,手打补了《户内的诗歌和迷信》 中的七首。

PS. 所有的诗,俩兄弟从来都联合署名,没有单飞过。

家语

 

2 病中

入冬后家人们在内堂生病,
细饮黄酒,药力深长、细致。
门外有大队的人马经过,
铁器相碰,不时撞到刷白的院墙。
我们合家安居,不为所动。
一色以布缠头,在土漆的家具中生活,
思量旧日的业绩。这样
足不出户的日子多么来之不易,
让人围住烤火的炉灶,又可以
搓手取暖,无一多事可做。
我自顾想念某本书中的人物,
他们也静守家中,不分姓名,
只管写字和饮酒。
这个冬天如此清明,家人们
各自有暗香盈袖焚香熏衣,或者把玩酒壶;
只有天黑之前妹妹要下床推窗,
窗含山色,唉,望天的妹妹
那一刻脸色与山色相合,
一层薄雪正当冰清玉洁。

--1987.4.23 夜中
 

3 好汉

这些天大风稍敛,几辆马车
停在我家门前。一批仿佛面善的人
手提礼盒,神色严峻而亲切。
其中一个拿出丝绸和玉器,
形貌古旧、触手温暖,请我随他们
同走天涯,以秤分金,去天下
所有上好的店铺里换几套衣服穿。

我想起多年以前的这一天,另一批
身形消瘦的人,手捧书卷和司南,
渡海前来,劝我拖带一家老小
迁居繁华的州城。
如今时光流转,他们多数已有功名,
我还是这样起身迎客,
听他们讲述惊天动地的事迹;
大伙纳头相拜,思谋落草,
然后摆下酒席,击掌高歌,
灯火通宵达旦。
天明时我送走他们,大风又起,
我心里已经一片安宁。

--1987.4.24上午

 

6 无为

某个时候,我不出门户
就已清楚天气的变化
和民间艺人的冷暖。
各个州府的消息传来,我家
有数的几个远房亲戚
如今疾苦有加,无处着落:
他们想来投奔于我,与我共举家业。

我没有多想,只是打扫庭台,连夜
烧香驱蚊,空出大部分厢房。
以后他们陆续到来,身怀感激,
口齿不清的讲述人间冷暖。
我安顿完毕,回房睡觉,合计这
许多天来的排场,早已
钱粮无算,布匹铺张。
我仍是不出一言,独处厅堂:
静待他们久居生厌,
无心与我同列本族清贫的门墙。

 

8 书卷

我静坐的时候有一些动作
在体内发生,行迹隐秘不露。
屋外门灯警惕,一列刻字的木牌
在三更站定,脾气莫测高深。
我内心一壶止水,对这些毫不在意,
只是收敛烛火、放松丝弦,
目注《黄庭》或《水浒》。
这样的夜里星斗落户,满屋的书卷气
足以造就一种心境,让我
吹气如蒸, 猜忖和杜撰,
暗自把握住民间的天下:
一时海内封土,山开柜立,
官家玲珑剔透。
我复又诵读,气息绵长,
城中自有门人撤去灯盏,
百姓夜不闭户。
至此空庭无遮,披蒙白霜,
我内心一壶里
亦自水凝成冰。

--1987.4.26 夜中

 

9 内心生活

想起从前一件似是而非的事情,
仿佛是我失礼于人
伤害了某人的内心,
如今算来却又无迹可寻,形同想象,
不知是否清白。
我苦思良久、杜门谢客,
在家中焦心、着急,
不住搓手踱步,却又一无结果。
我计谋尽止于此,心里一阵悲凉,
朝穿堂而来的西风放开胆子,
不由得思谋自残。
第二天我在柴房中三思,
然后削制守灵的牌位,
突然想起我众多辛苦度日的家祖,
他们的忍耐和宽容
使我得以成佳节又重阳人,同时又一无伤损:
这样平稳的安排并非没有要求。
我顿时醒转,头脑清明,
复又回转厅堂,点校家谱,
从此惜命如金,关心粮食,
精心安排一日三餐。

--1987.4.27 上午

 

10 家语

许多年来家人们不出门户,
在房间里欣赏挂图,
直看得纸张褴褛,线轴脱落,
四壁一无是处。
有时他们也轮番念书,私立科举,
以致心力衰竭,重又抱病煎药。
就这样大伙烧水烫脚,燃煤烤火,
紧扣门闩,提防冷风破屋。
我身上无力,只是
用心记住家人依稀的容貌,
以便日后想念和回忆。
他们也做出深思的样子,
察看掌纹,渴望久病成医。
这样的情景精细、纯粹,不可多得,
家人们全都怀着难以察觉的喜悦,
在房中摊牌、盟誓,
以手加额,一生里深居简出。
午时正牌我入衾安睡,绸缎加身,
帐内挂满了香袋和梳子。

--1987.4.27 夜中于沐川红房子

 

戊辰秋与柴氏在房山书院度日有旬,得诗十首

 

6 关于柴氏身体中的一片心目和内景

为赋新词,柴氏已数度登高。
我想这样的楼台
可能不会再有别的人前来凭栏北望:
那些云层下的地貌和村庄,在这满目秋光中
虽然苍茫如画,却也自古如此
又有什么好看?一层危楼
也不会使千里之地在眼前如锦铺展。
可他还是学着古人的样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让绕过柱子的风吹进身体,
这才带着一种对天气的怅惘回来,感冒、发烧
继续为这股体内的风所撼动,
脸上现出罕有一见的风貌;
他像唯一的英雄那样愠泪
向我倾诉这之中他所暗藏的内景
和一些苦心经营的诗行,诸如
“红巾翠袖也该有和我一样的心意
被一首新词抄上扇子和风
转眼就传出了她们的身体“,
以及“捕风的人为身体所拘
徒然吹动心旌,
一幅细致的胸襟宽大、漂白“;
我们一起琢磨其中的真义
发现它们既不遮掩,也不暗示
只是对某些转瞬即逝的真情别有用心。
唉,柴氏所思竟是如此难以言传!
年岁一过,我可能不复记忆他的这些絮叨
和他一生的繁文缛礼,
在今夜让我如何对其施予了宽恕和同情;
可日复一日,柴氏的病
会不会使健康的人动心,受到感染
也这样一唱三叹
把一件简单的事颠来倒去、说了又说?

 

7 聆听先生柴氏的一次课徒

立秋的那一天,柴氏晒完书卷
低头之际,闻到某些汉字写到过的那种气息
正在精心的书法中加重,并流布。
我看见他,在薄金的太阳下侧立
心地谦逊,缅怀孔子和鲁国的城门
以及七十二个苦心的门徒——
他们勇敢的奔波这么徒劳
最后还不是回到水边,沐浴、吹风
歌咏“逝者如斯”?年复一年
我们在每个晨昏的朗读
又耗损了多少心神和元气!
我看见柴氏一声长叹,回到西席:
唉,为道日损,为学又何益?
你们,文书和礼貌的敬献者
负囊前来,身怀虚心
欲要效仿我们的一纸空文?
而一次抄录将把你们写成另外的纸人。
痴子!你们正被一句言不及物的话浪费。
那些讳莫如深的秘籍,哦,庭院深深深几许!
那些房中的书,匣中的书,枕中的书
如果被你们整日里穿戴、裁剪和篡改
你们的肢体也必将伸屈不利。
文章、文章,这千古的盛事
不得不至此被观止和灭迹。
现在掘出你们的坑,点燃你们的火
再看看所有蝴蝶之前的那只蛹——
学习吧:它正密谋尸解和飞升!

 

8 追忆春事:逃离房山书院的一次预习

柴氏,这样的年代多么适合于春天:
青春热情高涨,天天逃跑
离群玉互成的尤物越来越远。
但我们阴心层出的牌局中
精致而又腼腆的骨头却亲密无间
以翡翠或纸的面目走完过场,然后长日厮守。
呵,温柔的扈从!甜蜜的点心!
还有轮番送上的粉子和匕首
尤其使我们乐不思返
在器皿、股子和戒指中顺从水银任性的脾气:
会有谁在其中不被打湿、染红或充满?
马鞍底下,羞涩的春有暗香盈袖1药亦已暗中藏好;
我们越发困倦,像一件出殡时的织物与穿戴
裁剪得当,却没有谁前来甘愿就范;

这样的年代又是多么纯洁、多才:
敌人锲而不舍,深入不毛
连篇累牍的诗篇无微不至,面面俱到。
我们因此而心窍齐开;但在其中
我已预先看见爱情衰落的光
和德性优雅的收场。唉,柴氏
我正好听到诗歌这声叹息!我看见他们
身骑文词的白马,书生意气、貌同女流
细腰里满是丝织与蜜饯,
背后还跟着香车、女仆和骡马:啊,
这样的年代多么香风袭人!
我和他们隔着门墙与蚊帐,一丝牵连
依然被他们风流佚荡的心病传染;
一当听到马蹄踏花,
——天地良心——
我多么愿意被他们沿路吹来的香气击倒!

 

9 我心目中的一代新原

柴氏,请牢记这些言词和气韵
请把诗歌流传后代。
这伟大的技艺、辽阔的心灵
将使你经由诗箴成为先知。
你看我,混迹人间、皓首穷经——
那么多的坏人坏事
他们的精神污染了我!
请你传授悲天悯人的诗篇
道德和良心的诗篇,中药的诗篇
诚实的、不敢藏拙的诗篇,
让我看看皮囊下面
白骨的秘密闪电,灵魂的大火;
让我看看诗歌的婴儿
是怎样顺生、怎样逆产、挣扎和哭喊!
啊,诗歌,比爱人还要刻薄的刀片
请为我刮骨祛毒,在刀锋和骨殖之间
我们狭路相逢,撞出钢火。

我还恨你!柴氏和诗歌
为什么高歌死亡和美人
却又频频生还,遍体鳞伤、面目峥嵘?
那些无穷的转折和比喻,啊,可怕的魔术
凭什么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柴氏,我不敢相信这个年代
一颗钻石或一个内心能总结太阳全部的光芒——
不,一次诗(箴)不能让你们成为先知!
请传授不屈不挠的诗篇,一身傲骨的诗篇
屈原、阮籍和李白的诗篇
坚定、固执和怪癖的诗篇;
哦,还有,那些更加傲岸的、拒不供认的
残诗和断章,一次未遂的爱
在自戕、在破败、在崩毁?!

 

户内的诗歌和迷信

 

1 与柴氏在房山书院度日有旬,得诗一首

在随时都可以重温的那些书卷中,
草纸的气息延续至今,
让我们想起门外的景色正在接近,
前来倚窗,并且意态慵懒;
它们贯穿一致的风貌总是日日不改,
就像书中提及的那些地方:
平常却不多见,走上几天才能有所遭遇。
我们看着这些,不时也相互望望,
不说话,在息心的对坐中竟感到隔世的情境,
各自心地偏僻,没有一点相交的打算。
这样暗中出现的两地其实伸手可及,
一左一右,男女礼貌而游移。
而我们中间那张红漆的书案依旧小巧,
你如果在此时握笔,依然会引动纤毫,
在纸页上拂起热气,使墨色更为融丽。
我在一旁看着那些好像是早已写就的字迹,
仿佛听见风声,在户外招摇过去
又回来,揭开头顶的几张瓦片,——
我们其实同时感到了它们,一样地手心微动,
书卷霎时落在了膝前。

 

3 雨夜读旧诗之后忆人

今夜我看见从前的美景和良辰,
在一匹锦绣上展开,香气四溢。
其中有一些难以排遣的人物一再出现,
几张脸相互温馨、熟稔,
注目于我,迫使我无法与之对视,
并因这无端的怀念而暗含羞怯。
我细心体会这种并不多得的情景,
不乏怀疑和思肘,
发现他们如今都已改变旧题,
或者闭门炼气,忌酒、赴医,
在朝南的山中烫药;
或者依旧妙龄,却已难以独善其身,
好像一些用香包扎就的彩衣小人,
在节日和迷信中不复礼貌和自爱。
这些人物的交替出现形成一种境遇
或一种难堪的地步:我置身于中,
却无法真正看清他们在今夜的音容
将会如何令我心惊或不为所动。
我翻出一卷旧诗,看见自己
在其中流连不返,
至今仍旧清癯、苦心。
由黄转绿的只是门庭以外的草色。
而更多只有一次的念头还在言外,
有如正在夜里积累的月亮
照在古代诗人的身上,并且意犹未尽。
那随之而来的花气转眼便过了院墙,
使庭梅影单,折枝并且暗香消殒。

--1988.8.3~4 夜中

 

6 感怀

一念系心,却转眼就被忘怀,
犹如一些突如其来的人和事,
在与我相迎之际又抽身离去,
如此突兀,同时又熟悉而惊心。
我扶着门楣,望天上一片秋气,
已使当街而过的一些人
暗中转换了昔日脸上的颜色,
却又丝毫不察:
每一个都似乎不顾情面,
只在各自的双足上用劲急行。
户内的灯盏,以及更多私藏于暗室的妻妾,
她们赖以自负的美色,
在此时也这样平庸、黯然,
不堪复言其质地与外观,
曾如何使邻家小子翻人比黄花瘦墙越院
却往往又折肱而归。
我目注这些,想起自己也曾心火盛大,
动辄就热爱,或者记恨,
一种无以名之的势力竟自绵延、倾心,
至今尚存余热。
如今我欲把持执守,
可它们已经在胸前荡起,再难使寸心不乱。
我知道此刻正有另一批难以离去的人,
在一念之中反复返回,
出入于人家之门:
他们果然这般来去自如,不留一丝痕迹?
而我是不是也将在另一些地方改变姓氏,
或者一成不变,推开门扇便与他们劈面相迎?

--1988.8.12夜中

 

10 此中人语:对一种迷信和景色的解释

不识此中机关的其实不止是你们。
更多的人,一样对它们知之甚微,
不足以言及城府的广大与高深
(也许他们是不求甚解,或者秘而不宣)。
而我或能承接下家祖传下的福气一脉,
从而得以获知某些鲜为人知的古代景色,
正在连日以来的风气中潜伏,
行将酿成我们欲要更新的风尚。
且一日之长,也足够我细察其详,
从中发现一些比隐疾还要微妙的异动,
其实早已在你们体内运行:
它随气血流注,披布四肢,
百骸之间尽是它切肤贴骨的行迹。
这将在以后的光阴中让人不思远行,
只在户内的景致中内照这些许余生,
心念不起,对性命之外的事物置若罔闻。
这就是我所见识到的一代新风,
正从身体的内部吹拂你们,
也摇动我自己的肺腑:一开一合,
呼吸之间又带出事事俱有的光轮。
让我首先热切而感动,
然后在其中看见自己
与你们起居一致,没有丝毫区别,
每个人都在一体之内点燃相照的灯火,
引领那些脾脏和肝胆中的气,
在长日开怀的投递中心心相印。
我所能说出的已尽止于此。
这些刻意的文辞在以后看来
或许只是对自己所存的某种怜惜,
而非道上同仁以壮行色的
那些侠言与义语;
它们虽然如此细琐,却也弥足珍贵,
径直从心田而起,在一身之中
可能会形成我们所罕有一闻的消息:
关于开窍或启悟,通天或彻地,
以及遍布身体的每一个秘密时辰。
但它们只可意会,一旦走漏
就不可收拾,再难捡起。

--1988.8.21~22 夜中

 

斵木为琴,又挂弦于木
书生早已摒弃仕途
荒废半生学业
只在邑外的琴房隐居:井台生绿
书生调丝索弦,松驰有度
音孔向地分为首尾,打开龙池和风沼
弹指之际万声归一
院子与天气四合

以致月亮下弦,在东山应声
几个面容缱綣的人踏雪而来
带着梅花和周身香寒
在厅堂自顾点燃火炉
三弄以后,书生顿感脉息涣散
地气横流,涌泉一泻千里
当下收回心猿,以手抚琴
口唱南风之诗
对远来的人视若无睹

同时书生加紧移宫
右手空弹,依次列出五座府第
客人们不断出入其间
在琴音中寒暑无常,衣着随意
骨子和内心又以五音为律
动静举止皆已音义相随
直到蚌徵被书生识破
在推拿中混为一谈
指下一片泛泛之音
使深瓮积尘,梅花落尽
在火炉中一一薰香成灰
于是客人纷纷出走。
书生也向外转动轸子
一时琴音高远,炙热难当
未及改弦易辙,经络已逐一折断
分别填入琴腹暗怀成疾的音孔
书生依旧坐抚无弦之琴,声色迷茫
犹如按摩自己封穴成匣的身体
其中四时与温湿各自流转
操琴返本还原,自成一体

至此书生挂琴于壁
又焚谱祛寒,内室一团和气
他在井中洗手,冲淡半生手相
指下无音,只是插柳或撒下花籽
然后坐于苔上,长日听水:
书生已深得琴理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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