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诗III--欧阳江河

欧阳江河,1956年四川泸州,原名江河。

短诗

 

谁去谁留

——给Maria

黄昏,那小男孩躲在一株植物里
偷听昆虫的内脏。他实际听到的
是昆虫以外的世界:比如,机器的内脏。
落日在男孩脚下滚动有如卡车轮子,
男孩的父亲是卡车司机,
卡车卸空了
停在旷野上。

父亲走到车外,被落日的一声不吭的美惊呆了。
他挂掉响个不停的行动电话,
对男孩说: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们只对物自身说话,
只在这些话上建立耳朵和词。
男孩为否定物的耳朵而偷听了内心的耳朵。

他实际上不在听,
却意外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听法——
那男孩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
他成了飞翔的、幻想的聋子。
会不会在凡人的落日后面
另有一个众声喧哗的神迹世界?
会不会另有一个人在听,另有一个落日
在沉落?
哦踉跄的天空

世界因没人接听的电话而异常安静。
机器和昆虫彼此没听见心跳,
植物也已连根拔起。
那小男孩的聋变成了梦境,秩序,乡愁。
卡车开不动了,
父亲在埋头修理。
而母亲怀抱落日睡了一会,只是一会,
不知天之将黑,不知老之将至。

--1997.4.12 于施图加特

 

空中小站

下午,我在途中。
远方的小火车站像狼眼睛一样闪耀。

火车站并不远,天黑前能够到达。
我要去的地方是没有黑夜的城市。
有暗香盈袖察局有暗香盈袖长的办公桌放在空无一人的
广场中央,大街上的行人是雕塑,
密探的面孔像雨水在速写的墨水中
变成深色。汽笛响过后,
无人乘坐的火车
开出车站,我错过了开车的时间。

有一座上层建筑,顶端是花园。
有一个空中小站,悬于花园之上。
有一段楼梯,高出我的视野。
有一次旅行,通向我对面的座位。
而我从未去过的城市,狂欢的
露天晚宴持续到天明,吹了一夜的风
突然停止,邮件和人事档案漫天飘落。

下午,我在途中。
远方有一个
高于广场和上层建筑的空中小站。

--1992.2.15 于成都

 

晚餐

不会
再有早晨了。在昨夜,在点蜡烛的
街头餐馆,我要了双份的
卷心菜,空心菜,生鱼片和香肠,
摇晃的啤酒泡沫悬挂。

清帐之后,
一根用手工磨成的象牙牙签
在疏松的齿间,在食物的日蚀深处
慢慢搅动。不会再有早晨了。
晚间新闻在深夜又重播了一遍。
其中有一则讣告:死者是第二次

死去。
短暂地注视,温柔地诉说,
为了那些长久以来一直在倾听
和注视我的人。我已替亡灵付帐。
不会再有早晨了,也不会
再有夜晚。

--1992.6.15 于成都,节选

[从海子开始掀起了诗人死亡的多米诺骨牌,欧阳与王家新在一个小酒馆里喝了一晚的酒]

 

让我在黑暗中独自待上片刻

这里的海洋天长地久,那里的鱼饵
像星星的晚餐悬在空中
这么多负重而发光的天体
只在掉落的瞬间才改变面目
引起鱼儿的一点惊异
它们举头看见了漫天的流星
看见别的大海,堆积在白云里的
排浪,这逶迤的台阶,扬起鱼网
直到鳞片和泡沫扑灭肉体
直到阴影在一声尖叫中蓦然站起
我曾经是光的沉溺者,星象的透露者
憎恨黑暗怒斥黑暗,但是现在
让我在黑暗中独自待上片刻

 

最后的幻象

-- 节选

彗星

太短促的光芒可以任意照耀。
有时光芒所带来的黑暗比黑暗更多。
屋里的灯衰弱不均地亮到天明,
一颗彗星死了,但与预想无关。

彗星被与它相似的名称夺走。
时间比突破四周的下颌高出一些,
它迫使人们向上,向高处的某种显露,
向屋顶阴影的漂移之手。
彗星突然亮了,正当我走到屋外。
我没想到眼睛最后会闪现出来,
光芒来得太快,几乎使我瞎掉。

--1988.12.4

老人

他向晚而立的样子让人伤感。
一阵来风就可以将他吹走,
但还是让他留在我的身后。
老年和青春,两种真实都天真无邪。

我回头看见了什么呢?
老人还在身后,没有被风吹走。
有风的地方就有临风而开的下午,
但老人已从远处回到室内。
风中的男孩引颈向晚
怀抱着落日下沉。
在黑暗中,盲目是光之起源,
如果我所看见的是哀悼光芒的老人。

--1988.12.16

玫瑰

第一次凋谢后,不会再有玫瑰。
最美丽的往往也是最后的。
尖锐的火焰刺破前额,
我无法避升这来自冥界的热病。
玫瑰与从前的风暴连成一片。
我知道她向往鲜艳的肉体,
但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加阴郁。

所有的玫瑰中被拿掉了一朵。
为了她,我将错过晚年的幽邃之火。
如果我在写作,她是最痛的语言。
我写了那么多书,但什么也不能挽回
仅一个词就可以结束我的一生,
正像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

 

肖斯塔柯维奇:等待枪杀

他整整一生都在等待枪杀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与无数死者列在一起
岁月有多长,死亡的名单就有多长

他的全部音乐都是一次自悼
数十万亡魂的悲泣响彻其间
一些人头落下来,象无望的果实
里面滚动着半个世纪的空虚和血
因此这些音乐听起来才那样遥远
那样低沉,象头上没有天空
那样紧张不安,象骨头在身体里跳舞

因此生者的沉默比死者更深
因此枪杀从一开始就不发出声音

无声无形的枪杀是一种收藏品
它那看不见的身子诡秘如俄罗斯
一副叵测的脸时而是领袖,时而是人民
人民和领袖不过是些字眼
走出书本就横行无忌
看见谁眼睛都变成弹洞
所有的俄罗斯人都被集体枪杀过
等待枪杀是一种生活方式

真正恐怖的枪杀不射出子佳节又重阳
它只是瞄准
象一个预谋经久不散

枪杀者以永生的名义在枪杀
被枪杀的时间因此不死

一次枪杀在永远等待他
他在我们之外无止境地死去
成为我们的替身

--1986.4 于成都,节选

 

长诗

 

傍晚穿过广场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才能
停住脚步。

还要在夕光中眺望多久
才能闭上眼睛?当高速行驶的汽车
打开刺目的车灯。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我从汽车的后视镜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
的面孔。
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不象骨头的生长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也不象骨头那么软弱。

每个广场都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脑袋,
使两手空空的人们感到生存的
份量。以巨大的石头脑袋去思考和仰望,
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石头的重量
减轻了人们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汽车疾驶而过,把流水的速度
倾泻到有着钢铁筋骨的庞大混凝土制度中,
赋予寂静以喇叭的形状。
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从汽车的后视镜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的,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洗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
的广场。

空想的,消失的,不复存在的广场,
象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早晨停住。
一种纯洁而神秘的融化
在良心和眼睛里交替闪耀,
一部分成为叫做泪水的东西,
一部分在叫做石头的东西里变得坚硬起来。

那些曾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仅靠一柄短剑来支撑。
它会不会刺破什么呢?比如,一场曾经有过的
从纸上掀起、在墙上张帖的脆弱革有暗香盈袖1命?

一辆婴儿车静静地停在傍晚的广场上,
静静地,和这个快要发疯的世界没有关系。
我猜婴儿和落日之间的距离
有一百年之遥。
这是近乎无限的尺度,足以测量
穿过广场所要经历的一个幽闭时代有多么漫长。

是否穿越广场之前必须穿越内心的黑暗?
现在黑暗中最黑的两个世界合为一体,
坚硬的石头脑袋被劈开,
利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
穿过广场,避开孤独和永生。
他们是幽闭时代的幸存者。
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傍晚时离去
或倒下。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1990.9.18 于成都,节选。

 

马,浪漫世界的最后高蹈,
从生之初的形象迈入冥界,又从冥界迈开,
多么优雅的平稳踱步像波浪。
马,暗物质的深藏不露的纹理,
肉体或速朽之剑的闪电。
闪电所携带的盲目火焰如覆巢翻滚,
激动着,抖落着从心灵涌出的辽阔原野
和谁的落日。马无梦,
因而其奔驰不舍昼夜。

      马想从我们身边
      跑到哪里去呢?

厌倦了赞颂和到达,厌倦了自身的不朽,
渴望消逝,渴望事物的短暂性。
马在白昼以弓形显现黑夜,在黑夜
离开黑夜,在狂奔中离开骑手。
马,它的颠有暗香盈袖覆,它的空茫,
深入到自然的神秘运转,深入到天与地的
飘忽直角,它的一跃陷入肉身。
骑手坠马而亡,
马眼睛在伤口里合拢,成为人的故乡。

      马的消逝由来已久,
      高蹈者无迹可寻。

旧时代的哀愁,过多被人倾诉,
成了圣宠般的教导,凝聚在
永久但无助的一瞥中。
不祥的寂静
比遗忘更早地投于对群马的观看。
马如此优美而危险的躯体
需要另一个躯体来保持
和背叛。马和马的替身
双双在大地上奔驰。

      马头下垂,高枕落日,
      谁在落日中焚烧而不成为黑夜的良心?

迅疾有余,反而显得缓慢,
马的到来推迟了时限。
被放弃的永生,在超出永生的速度中
弯曲了,驱散了。
马的影子透过复制的纵深,
两腰迭出,四蹄突破前额,
由此形成了时间上的错视和重围。
马奔向爱和末日,奉献神髓。
然而我们的心
太容易破碎,难以承受尽善尽美的事物。

      马,天之骄子,听命于天,
      马之不朽有赖于非马。

--1990.2.15 于成都,节选
 

音乐与歌剧

在不写诗的十年里,他主要做演出策划,生活富足。

一夜肖邦

只听一支曲子,
只为这支曲子保留耳朵。
一个肖邦对世界已经足够。
谁在这样的钢琴之夜徘徊?

可以把已经弹过的曲子重新弹奏一遍,
好象从来没有弹过。
可以一遍一遍将它弹上一夜,
然后终生不再去弹。
可以
死于一夜肖邦,
然后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活过来。

可以把肖邦弹得好像弹错了一样,
可以只弹旋律中的空心和弦,
只弹经过句,像一次远行穿过月亮,
只弹弱音,夏天被忘掉的阳光,
或阳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块黑暗。
可以把柔板弹奏得像一片开阔地,
像一场大雪迟迟不肯落下。
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刚刚才走开。

可以
把肖邦弹奏得好像没有肖邦。
可以让一夜肖邦融化在撒旦的阳光下。
琴声如诉,耳朵里空有一颗心。
根本不要去听,心是听不见的,
如果有人在听肖邦就转身离去。
这已经不是他的时代,
那个思乡的、怀旧的、英雄城堡的时代。

可以把肖邦弹奏得好像没有在弹。
轻点再轻点
不要让手指触到空气和泪水。
真正震憾我们灵魂的狂风暴雨
可以是
最弱的,最温柔的。

--1988.11 于成都

 

舒伯特

三千里浮花开在静谧如深海的肉身
落花里面的开花之轻,之痛
在玉的深处如瓷器般易碎

坐在铜和碎银子的光学信号里听佛身上的一场雪
佛怀抱里的灰尘安顿下来
词的初月尚未长出铁锈
夜色像刚刚挤过的柠檬一样发涩

而我们坐在一杯柠檬水里听舒伯特
坐在来世那么远的月色里听佛的咳嗽声
以为这就是现世
的至福

并且我们从舒伯特和佛的相对无言
听到了砧板上剁肉馅的声音
以为吃剩的饺子像婴儿一样会哭
即使是佛的心肠也不忍打扰这哭声
即使我们给了这些哭声一个不开花的理由

当落花的泛音从无氧铜泛起
当音乐会的固定座位被塞进一只手提箱
佛身上的他乡人
一起动了归心
鹤,止步于那些胎儿萌动的女人

坐在古代的子宫暗处
坐在底片那么黑的静谧里
一个拉大提琴的统治者和一个不拉的
其中一个仁慈些吗?

请允许我在不是我的那个人身上听舒伯特
从人体炸弹的恐惧深处听舒伯特
带着负罪感听舒伯特
唸着孔子曰听舒伯特

请允许我从钢琴取出一具箜篌
从佛的真身取出一个虚无
听一个从未诞生的胎儿
弹奏他的父亲
听一百年前的独半夜凉初透裁者弹奏前世今生

一个孤魂演奏的舒伯特
会是什么样子?
十分钟的孤独,他会弹上一百年吗?
要是我们从来就没有听过舒伯特呢?

--2007.2.7

 

歌剧

我听到天上的歌剧院,
与各种叫法的鸟儿待在一起
耳朵被一场运动扔向街头

从所有这些搬出歌剧院的椅子
人们听到了天使的合唱队
而我听到了歌剧本身的死亡

一种多么奇异的寂静无声
歌剧在每个人的身上竖起耳朵
却不去倾听女人的心

对于变心的女人我不是没有准备
合唱队就在身旁
我却听到远处一只孤独的小号

在天使的行列中我已倦于歌唱
难以恢复的美如此倦怠
嗓子里的野兽顺从了春天

我听到婴孩的啼哭
被春天的合唱队压了下去
百兽之王在掌声中站起。

但是远远在倾听的并非都有耳朵
歌剧的耳朵被捂住
捂不住的被割掉

有人把割下来到耳朵
献给空无一人的歌剧院
椅子从舞台升上天空

是女人的手把耳朵扭转过来
从春天的狂热野兽扭转到一个婴孩
——这是下一代的春天

--1995.2.25 于华盛顿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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