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朦胧诗人--顾城、北岛、多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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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叫朦胧诗人,他们如此鲜明毫不朦胧地反抗那段非人岁月。也许他们的诗艺如在重新学习语言,但在那种压力下的发声,每一句都难得。

名气最大的是顾城和北岛,诗最好的是多多。

 

顾城

1956年--1993年,北京。顾城诗全集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1979

 

在陌生的街上

在陌生的街上
有许多人跳舞
跳得整齐而莫测
使我无法通过

由于长久的等待
我变成了路牌
指向希望的方向
没有一字说明

--1983
 

感觉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1980,恒大和国安球迷在雾霾的北京相遇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人们走来走去
他们围绕着自己
像一匹匹马
围绕着木桩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偶尔,也有蒲公英飞舞
没有谁告诉他们
被太阳晒热的所有生命
都不能远去
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
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
不会丢下一穗大麦

--1981

 

鬼进城

零点
的鬼
走路非常小心
它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1992

[其他如《远和近》、《弧线》,朦胧但现在看已普通,《墓床》、《新街口》、《我把刀给你们》,太多的死亡相伴,略。]
 

北岛

1949年北京,原名赵振开。

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1976.4

 

宣告

——给遇罗克烈士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空里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其他如《结局或开始》、《雨夜》、《履 历》、《古寺》,略。]
 

多多

1951年北京,原名粟世征。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在风声与钟声中我等待那道光
在直到中午才醒来的那个早晨
最后的树叶做梦般地悬着
大量的树叶进入了冬天
落叶从四面把树围拢
树,从倾斜的城市边缘集中了四季的风——

谁让风一直被误解为迷失的中心
谁让我坚持倾听树重新挡住风的声音
为迫使风再度成为收获时节被迫张开的五指
风的阴影从死人手上长出了新叶
指甲被拔出来了,被手。被手中的工具
攥紧,一种酷似人而又被人所唾弃的
像人的阴影,被人走过
是它,驱散了死人脸上最后那道光
却把砍进树林的光,磨得越来越亮

逆着春天的光我走进天亮之前的光里
我认出了那恨我并记住我的唯一的一棵树
在树下,在那棵苹果树下
我记忆中的桌子绿了
骨头被翅膀脱离惊醒的五月的光华,向我展开了
我回头,背上长满青草
我醒着,而天空已经移动
写在脸上的死亡进入了字
被习惯于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进了光
使孤独的教堂成为测量星光的最后一根柱子
使漏掉的,被剩下。

--1991

 

手艺

    ——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1973

 

万象

少女波尔卡

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捉弄
这些自由的少女
这些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
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
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1973

孩子

创造了人类,没有创造自由
创造了女人,没有创造薄雾浓云愁永昼1爱情
    上帝,多么平庸啊
    上帝,你多么平庸啊!

--1973

青春

虚无,从接过吻的唇上
溜出来了,带有一股
不曾觉察的清醒:

在我疯狂地追逐过女人的那条街上
今天,戴着白手套的工人
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

--1973

黄昏

寂寞潜潜地苏醒
细节也在悄悄进行
诗人抽搐着,产下
甲虫般无人知晓的感觉
——在照例被佣人破坏的黄昏……

--1973

花仍在虚假地开放
凶恶的树仍在不停地摇曳
不停地坠落它们不幸的女儿
太阳已像拳师一样逾墙而走
留下少年,面对着忧郁的向日葵

--1975

 

灰暗的云朵好像送葬的人群
牧场背后一齐抬起了悲哀的牛头

孤寂的星星全都搂在一起
好像暴风雪

骤然出现在祖母可怕的脸上
噢,小白老鼠玩耍自己双脚的那会儿

黑暗原野上咳血疾驰的野王子
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

——马
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

--1985

 

墓碑

北欧读书的漆黑的白昼
巨冰打扫茫茫大海
心中装满冬天的风景
你需要忍受的记忆,是这样强大。

倾听大雪在屋顶庄严地漫步
多少代人的耕耘在傍晚结束
空洞的日光与灯内的寂静交换
这夜,人们同情死亡而嘲弄哭声:

        思想,是那弱的
        思想者,是那更弱的

整齐的音节在覆雪的旷野如履带辗过
十二只笨鸟,被震昏在地
一个世纪的蠢人议论受到的惊吓:
一张纸外留下了田野的图画。

披着旧衣从林内走出,用
打坏的田野捂住羞恨的脸
你,一个村庄里的国王
独自向郁闷索要话语
向你的回答索要。

--1986

读伟大诗篇

这童话与神话间的对峙
悲凉,总比照耀先到
顶点总会完美塌陷
墓石望得最远

所有的低处,都曾是顶点

从能够听懂的深渊
传回的,只是他者的沉默
高处仍在低处
爱,在最低处

让沉思与沉默的对话继续

--2011

[其他如《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居民》、《从死亡的方向看》、《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略]
 

芒克

1950年沈阳,原名姜世伟。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露出的牙齿

就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天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惕地围着我们房屋转悠的狗
正用北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惊醒的声音
冲着我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怒地朝它走去
这使我不得不对着黑夜怒斥
你快点儿从这里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转悠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我由于疲惫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1973年

 

如今的日子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就像一个
不久刚受过侮辱和折磨的人
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
它也许永远不会忘掉
一个好端端的白天
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候
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
凶狠的抓住头发拽走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同街上的
那彪悍而又灵活的寒冷
形成鲜明的对照
你看寒冷在人群中
是多么肆无忌惮
而你呢?即使你碰到的风
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看样子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
 

食指

1948年山东,原名郭路生。

疯狗

——致奢谈人薄雾浓云愁永昼1权的人们

受够无情的戏弄之后,
我不再把自己当人看,
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
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
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
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
更深刻地体验生存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1权。

--1978

 

[其他如《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经历所限无法共鸣,略。]
 

舒婷

1952年福建石码镇,原名龚佩瑜。想半天,舒婷到底是女诗人,还是朦胧诗人?最后觉得选的诗里有更明显的朦胧诗的特质。

我无法反抗墙
只有反抗的愿望

我是什么?
它是什么?很可能
它是我渐渐老化的皮肤
既感觉不到雨冷风寒
也接受不了米兰的芬芳
还有可能
我只是株车前草
装饰性地寄生在它的泥缝里
我偶然,它必然

夜晚,墙活动起来
伸出柔软的伪足
挤压我,勒索我
要我适应各式各样的形状
我惊恐地逃到大街上
发现同样的噩梦
挂在每一个人的脚跟后
一道道畏缩的目光
一堵堵冰冷的墙

哦,我明白了
我首先必须反抗的是
我对墙的妥协,
和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全感

 

一代人的呼声

我绝不申诉
我个人的不幸
错过的青春
变形的灵魂
无数失眠之夜
留下来痛苦的记忆
我推翻了一道道定义
我打碎了一层层枷锁
心中只剩下
一片触目的废墟……
但是,我站起来了
站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再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
能把我重新推下去

假如是我,躺在“烈士”墓里
青苔侵蚀了石板上的字迹
假如是我,形容枯槁憔悴
赎罪般的劳作永无尽期
假如是我,仅仅是
我的悲剧——
我也许已经宽恕
我的泪水和愤怒
也许可以平息

但是,为了孩子们的父亲
为了父亲们的孩子
为了各地纪念碑下
那无声的责问不再使人颤栗
为了一度露宿街头的画面
不再使我们的眼睛无处躲避
为了百年后天真的孩子
不用对我们留下的历史猜谜
为了祖国的这份空白
为了民族的这段崎岖
为了天空的纯洁
和道路的正直
我要求真理!

--1980.1.2

[其他如《致橡树》、《神女峰》、《惠安女子》,今天看抒情已太普通,略]

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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