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不分类的男诗人--昌耀、陈先发、王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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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不知道怎么贴标签,自己很喜欢的诗人。

 

 

昌耀

紫金冠

我不能描摹出的一种完美是紫金冠。
我喜悦。如果有神启而我不假思索道出的
正是紫金冠。我行走在狼荒之地的第七天
仆卧津渡而首先看到的希望之星是紫金冠。
当热夜以漫长的痉挛触杀我九岁的生命力
我在昏热中向壁承饮到的那股沁凉是紫金冠。
当白昼透出花环,当不战而胜,与剑柄垂直
而婀娜相交的月桂投影正是不凋的紫金冠。
我不学而能的人性觉醒是紫金冠。
我无虑被人劫掠的秘藏只有紫金冠。
不可穷尽的高峻或冷寂惟有紫金冠。

--1990.1.12
 

人群站立

人群站立。
人群:复眼潜生的森林。有所窥伺。有所期待。有所涵蓄。
人群游走。
在方形屋顶,在塔式平台,在车站出口……每一分割的
瞬息他们静止不动,他们显示的形象是森林。
在每一连续的瞬息他们激动,他们摇摆,他们冷静……
他们五颜六色的服饰望去蓬乱斑驳,
他们显示的形象是一片黑森林。

从森林到森林
他们凝重的形象是心理稳定的素质。

--1985.8.1

 

元宵

寂冷如海上花灯堆放通宵达旦独自璀璨
时光如淅沥细雨催发芭蕉留下淅沥不尽的瞬刻

回味翠柏生苔燧人作古碧螺冰天映照白雪
生的妙谛力透纸背石破天惊直承众妙之门

--1989.2.21

 

堂·吉诃德军团还在前进

东方
堂·吉诃德军团的阅兵式
予人笑柄的族类,生生不息的种姓。
架子鼓、筚篥和军号齐奏。
瘦马、矮驴同骆驼排在一个队列齐头并进。
从不怀疑自己的 ** 头还能挺多久。
从不相信骑士的旗帜就此倒下。
拒绝醒醐灌顶。
但我听到那样的歌声剥啄剥啄,敲门敲门
(是这样唱着:啊,我们收割,我们打碾,我们锄禾。......
啊,我们飞呀飞呀,我们衔来香木,我们自有暗香盈袖焚,我们凤凰再生。......)

从远古的墓茔武术拔,满负荷前进。
一路狼狈尽是丢盔卸甲的纪录。
不朽的是精神价值的纯粹。
永远不是最坏的挫折,但永远是最严重的关头。
打点行装身披破衣驾着柴车去开启山林。
鸠形鹄面行吟泽边一行人马走向落日之爆炸。
被血光辉煌的倒影从他们足下铺陈而去,
曳过砾原,直与那一片丛生的锁阳--
野马与蛟龙嬉戏遗精入地而生的鳞茎植群相交。
悲壮啊,竟没有一个落荒者。

冥冥天地间有过无尽的与风车的搏斗。
有过无尽的向酒罍的挑战。
为夺回被劫持的处半夜凉初透女的贞洁及贵妇人被践踏的
荣誉义无反顾。
吃尽皮肉之苦,遭到满堂哄笑。
少女杜尔西内亚公主永远长不大的情人,
永远的至死不悟--拒绝妖言。
永远的不成熟。永远的灵魂受难。
永远的背负历史的包袱。

饭局将撤,施主少陪,
堂·吉诃德好汉们无心尴尬。
但这是最最严重的关头,
匹夫之勇又如何战胜现代饕餮兽吐火的焰口?
无视形而下的诱惑,用长予撑起帐幄,
以心油燃起营火,盘膝打坐。
东方游侠,满怀乌托邦的幻觉,以献身者自命。
这是最后的斗争。但是万能的魔法又以万能的
名义卷土重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背后就是易水。
我们虔敬。我们追求。我们素餐。
我们知其不可而为之,累累若丧家之狗。
悲壮啊,竟没有一个落荒者。
悲壮啊,实不能有一个落荒者。

--1993.8.5

 

陈先发

秩序的顶点

在狱中我愉快地练习倒立。
我倒立,群山随之倒立
铁栅间狱卒的脸晃动
远处的猛虎
也不得不倒立。整整一个秋季
我看着它深深的喉咙

--2005.9

 

两次短跑

几年前,当我读到乔治•巴塔耶,
我随即坐立不安。
一下午我牢牢地抓着椅背。
“下肢的鱼腥味”、“对立”:瞧瞧巴大爷爱用的这些词。
瞧瞧我这人间的多余之物。

脱胎换骨是不必了。
也不必玩新的色情。
这些年我被不相干的事物养活着。
―――我的偶然加上她的偶然,
这相见叫人痛苦。

就像15岁第一次读到李商隐。在小喷玉枕纱厨水池边,
我全身的器官微微发烫。
有人在喊我。我几乎答不出声来——
我一口气跑到那堵
不可解释的断墙下。

--2008.4

 

养鹤问题

在山中,我见过柱状的鹤。
液态的、或气体的鹤。
在肃穆的杜鹃花根部蜷成一团春泥的鹤。
都缓缓地敛起翅膀。
我见过这唯一为虚构而生的飞禽
因她的白色饱含了拒绝,而在
这末世,长出了更合理的形体

养鹤是垂死者才能玩下去的游戏。
同为少数人的宗教,写诗
却是另一码事:
这结句里的“鹤”完全可以被代替。
永不要问,代它到这世上一哭的是些什么事物。
当它哭着东,也哭着西。
哭着密室政治,也哭着街头政治。
就像今夜,在浴室排风机的轰鸣里
我久久地坐着
仿佛永不会离开这里一步。
我是个不曾养鹤也不曾杀鹤的俗人。
我知道时代赋予我的痛苦已结束了。
我披着纯白的浴衣,
从一个批判者正大踏步地赶至旁观者的位置上。

--2012.4

 

失去的四两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火中莲、山头浪?”
褒禅山寺的老殿快塌了,而小和尚唇上毫毛尚浅

“今天我买的青菜重一斤二。
洗了洗,还剩下八两”

我们谈时局的危机、佛门的不幸和俗世的婚姻。
总觉得有令人窒息的东西在头顶悬着

“其实,那失去的四两,也可以炒着吃”
哦。我们无辜的绝望的语言耽于游戏-----

“卖菜人两手空空下山去”。
似乎双方都有余力再造一个世界

当然,炒菜的铲子也可重建大殿。我们浑身都是缺口。
浑身都是伏虎的伤痕

--2013.5

 

隐身术之歌

窗外,三三两两的鸟鸣
找不到源头
一天的繁星找不到源头。
街头嘈杂,樟树呜呜地哭着
拖拉机呜呜地哭着
妓女和医生呜呜地哭着。
春水碧绿,备受折磨。
他茫然地站立
像从一场失败的隐身术中醒来

--2005.3.15

 

王寅

 

音乐变慢了

音乐变慢了
死亡始料不及
一驶而过的火车
满载恐惧的鲜血

在列车上
我们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死亡
而在死亡时
我们挑选的是最快的列车

在这个注定死亡的时代
无休止的颤栗多么荒诞
织物上的磨损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的腐朽又有什么必要

音乐变慢了,应该如何抑制疯狂
应该如何告诉你我的疾病
应该如何告诉你
末日多么无助于我们

--2004

 

如果阅读

如果阅读,请阅读带盐味的空气
请阅读饥饿的骨头、无耻的泪水
它们是音乐的唇齿
是词语的吗东篱把酒黄昏后
我无比焦渴的嘴唇
每天触碰这燃烧的杯沿

紧靠黑色的大海
开启南方的官能
宇宙的病情得到缓解
裸露的音乐照亮了星辰

只有座椅上的灰尘,
让我保持一息尚存的错觉

—1998

 

我已看见了上帝

我已看见了上帝,我已不能缺席
一颗心藏在玻璃门后停止了跳动
一个美男子犹如冰凉的手指
向葵花俯下身躯,银蛇在羊皮纸上痉挛尖叫
大脑被搬离剧院,靴子塞进诗歌的空洞
割裂了的灵魂不再有任何伪装

夏天都知道,上帝知道
寂静就在他的嘴唇上
阳光的到来已成定局
我已不能缺席

是歌唱的时候了
是抛下铁锚的时候了
是举起右手的时候了
我已不能缺席

—1993

 

夺去吧

夺去吧,夺去我的岁月
夺去我最黑暗的光阴
夺去奢侈的宁静
夺去空响的手镯
夺去紧紧跟随我目光的镜子

夺去吧,全都夺去
夺去蛇和蝎
夺去怜悯,这恐惧的亲生子,哀伤的肉刺
夺去火,夺去水
夺去断了弦的提琴
夺去吧,夺去可怕的先知
夺去耻辱
夺去阴郁的激情和残存的疯狂
夺去无处安放的死亡之躯

--1991.8.14

 

我的马在雨中独自回家
它的毛色像我满布伤痕的右手
我的马双目微闭
迈着细步回家

我喝着酒,隔着酒馆的长窗
只能看到它削瘦的侧面
它正在回家,像我忧郁时一样低着头
但远比我像个绅士

而我要远行,两眼通红
坐在酒液乱流的桌旁
看着我的马
在雨中独自回家

--198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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