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四川诗人I--柏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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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九十年代,柏桦已经像他的《现实》、《衰老经》那样变得缓慢了,写畅销书去了;到了博客、微博时代,突然间又加速,还基本都带着我爱的古典的味道。

上世纪的诗

望气的人

望气的人行色匆匆
登高眺远
眼中沉沉的暮霭
长出黄金、几何与宫殿

穷巷西风突变
一个英雄正动身去千里之外
望气的人看到了
他激动的草鞋和布衫

更远的山谷浑然
零落的钟声依稀可闻
两个儿童打扫着亭台
望气的人坐对空寂的傍晚

吉祥之云宽大
一个干枯的导师沉默
独自在吐火、炼丹
望气的人看穿了石头里的图案

乡间的日子风调雨顺
菜田一畦,流水一涧
这边青翠未改
望气的人已走上了另一座山巅

--1986 暮春

 

在清朝

在清朝
安闲和理想越来越深
牛羊无事,百姓下棋
科举也大公无私
货币两地不同
有时还用谷物兑换
茶叶、丝、瓷器

在清朝
山水画臻于完美
纸张泛滥,风筝遍地
灯笼得了要领
一座座庙宇向南
财富似乎过分

在清朝
诗人不事营生、爱面子
饮酒落花,风和日丽
池塘的水很肥
二只鸭子迎风游泳
风马牛不相及

在清朝
一个人梦见一个人
夜读太史公,清晨扫地
而朝廷增设军机处
每年选拔长指甲的官吏

在清朝
哲学如雨,科学不能适应
有一个人朝三暮四
无端端地着急
愤怒成为他毕生的事业
他于1840年死去

--1986.10,节选

 

现实

这是温和,不是温和的修辞学
这是厌烦,厌烦本身

啊,前途、阅读、转身
一切都是慢的

长夜里,收割并非出自必要
长夜里,速度应该省掉

而冬天也可能正是夏天
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

--1990.12.11

 

以桦皮为衣的人

这是纤細的下午四点
他老了

秋天的九月,天高气清
厨房安静
他流下伤心的鼻血

他决定去五台山
那意思是不要捉死蛇
那意思是作诗:

“雪中狮子骑来看”

--1990.12.11

 

[有下世纪的诗歌打底,《衰老经》、《演春与种梨》、《表达》、《悬崖》就不那么重要了,略。]

 

本世纪的诗

他的博客,好多好多的诗,也许写得有点随意,但就是喜欢这股古典的味道,有时候甚至只是喜欢那些注释。

在破山寺禅院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

——李白:《春夜宴桃梨园序》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一阵凉风吹来,这轻于晨星下的风
令他不寒而栗,他默念出一句长调:
寿命尚如风前之灯烛,匆匆春已归去
听杜鹃声过,鱼儿落泪,
我的俊友,已向那白鹤借来了羽毛。

你黎明即起的身姿真温暖如画,
早酒后,你的醉态亦是忘忧的,
喃喃道:昨夜那盏灯太亮了,照得人羞涩
昨夜还有一个女人在山石旁望月,不吉。
而屋角嫩寒的米缸上铺有一张白纸
写来白居易二行诗句
“琴诗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这时,院中的诵经声相合起流水声
交响入耳,令人思睡。恍惚间
你看见一个僧人走过水中的石桥
身影没入杂树的浓荫。你不禁轻叹:
真从容高贵呢。后面的人该怎样看我?
接着你又想起紫式部的一句话
“大凡相貌好的人,偶尔的时候,会展现最高的美。”

“我们是否真的生活过?”
他在破山寺禅院内独步、想着……
佛陀的兴起是出于汉人高度的敏感性?
而禅的独创性,则使我们终于不同。你看,
只有我们才宜于白药、霍香正气水、万金油。
那还有什么不能让你心安且放下呢?“是的,
我决定按自己的心意度过这无常的浮生。”

--2010.8.16

 

女曰鸡鸣

关于幸福,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说,“在小桥边——一管长笛”?
说,“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噫,莫如说: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灿。
……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2010-10-30

 

度光阴的人

(和万夏《度光阴的人》)

光阴如何度过,人(而非狗)?
修鞋过一生……。
开锁过一生……。
磨刀过一生……。
杀鱼过一生……。

他研究唐诗过一生。
他研究南社过一生。
他研究现实主义小说过一生。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谁说的有高低贵贱?
——安徽刘文典!

书商乎,篾匠乎
“今天的草堆是我点燃的。”
(万县中学教师杨吉甫)

2012-11-5

 

袖手高山流水

肥山侧,“艰难初识字”,少年精神
浓树下,“枯寂晚求诗”,人生速老

井栏冷,雨若绳,恍惚数年朦胧诗
树老无花,道士白头,每每灿烂朝夕

2012-11-9

 

汉魏六朝赋选

谶纬兴于东汉,班固少有乡愁
幽通赋?白虎通?我们读汉书

小小温泉赋,大大思玄赋;张衡
定情于“思在面而为铅华”。

虎牢劲风厉凉,黑云飞过嵯峨
159年,蔡邕行路难,作述行赋
检逸赋呢,“思在口而为簧鸣”。

1963,《曹氏父子和建安文学》
我读到:“吾起义兵,为天下
除暴有暗香盈袖乱。”后来吾游仙,吾房中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在麦城
王粲登楼赋:“曾何足以少留。”

“白马饰金羁……幽并游侠儿”
下午;洛神下午;中华活页文选
下午;彭逸林朗诵于初二,下午

潘岳秋兴,潘岳闲居,潘岳悼亡
而陆机“惟南有金”,岂是苦橙

突然!洛阳纸贵,左思横空三都
突然,江淹恨赋、别赋、青苔赋

听“枕草子”——王羲之、王献之: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庆等已至也。鹅差不?甚悬心。”

鲍参军,最后的芜城,最后的伤逝
庾开府,最后的小园,最后的哀江南赋

2014-1-31

 

夜深问人间

儿女灯前事,能消几两命?
碧山无事人,手种小红橘。

老子平生意,江南江北诗:

欧盟共同体;盟鸥辛弃疾;
衢州有江山,江山出戴笠。

夜深问人间,谁管别离愁?
看罢老鱼吹浪,分酒分肉过年

2014-5-18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一百年后)?
我荒唐而漂亮的兄弟。

我像波兰人一样高傲,
你的前额具有某种预见性。

面对你,年轻的杰尔查文
我眉毛墨黑,我在墨黑的楼上算命

我是艺人中的艺人,拿手好戏是撒谎。
我是莫斯科的佛罗伦萨!头发——钢盔!

注:
1. “我荒唐而漂亮的兄弟”见茨维塔耶娃《我双手奉送……》(《我是凤凰,只在烈火中歌唱:茨维塔耶娃诗选》,谷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2. “我像波兰人一样高傲” 见茨维塔耶娃《相互竞赛的累累瘢痕……》
3. “面对你,年轻的杰尔查文”,见茨维塔耶娃《没有人能夺走任何东西!……》
4. “我是艺人中的艺人,拿手好戏是撒谎。”见茨维塔耶娃《疯狂——也是理智……》
5. “我是莫斯科的佛罗伦萨”,萨曼德尔施塔姆写过一首诗献给茨维塔耶娃,题为《莫斯科的佛罗伦萨》
6. “头发——钢盔”,见茨维塔耶娃《有些名字……》中一句“有些女人头发与钢盔相似”

2014-7-16

 

间谍王

那个少年时节的江山征兰(多么女性)
已“死于”广州,为入黄埔我更名戴笠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后来,我的军统“局歌”是这样唱的:
莫道不消魂命的青年,快准备,智仁勇都健全!
掌握着现阶段的动脉,站在大时代的前面!
……

南京小春风,倾洒银瓶酒——
言慧珠是我的朋友,佛陀和天主是我的朋友
当然,章士钊,还有蝴蝶,也是我的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呀,我还来不及想念
我那打流上海小东门十六铺的岁月
那也是我的“陶冶”阶段……我现在忙得很!

1934年11月14日,史量才被击毙于田野
密电抵达:一部二十四史,已在杭州购得。
我翻云覆雨的心终有了片刻无躁,接下来呢?

又是那首“局歌”响在了我的耳畔: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
……

一笠戴春风,一蓑渔歌子,战地大风来……
我少女的手还经得起这“刻意伤春复伤别”么?
我依旧面带马相,衣冠清洁,消失在景色里。

2014-09-22

 

奈何

风满吴楚,鱼市水腥
生活里到处都是牛二
那中间小谢又清发呢
清外清,只在宣城走

又读桃花如雨八骏叫
又读春山怨在双眉间
唉,庾信眼是萧瑟的
唉,傅山的文是空的

2014-09-24

 

谈色

蓝色过于文艺了,蓝色穿堂风呢?
而银白,那倒不一定非属俄罗斯。

色彩元音是少年兰波关心的事。
中国人谁关心色彩?除了张爱玲。

2014-10-21

 

日本声音

破晓时,木楼板踩上去会发出声音
墙体,偶尔也会发出啄木鸟的剥啄声

旧家具有何征兆,椅子咔嚓,响了一声
别吓着了芥川龙之介呀,他爱过苏州古柏

花甲之宴(1947)醋拌萝卜丝、鱼圆、晚霞饭
煎炒声里,恒星终于发现了汉学家——青木正儿

2014-10-21

 

酒隐德国

不到山东,不懂“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
不登泰山,不知“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

李白“呼吸八千人”,成就“一口呼吸的集体”?
Herta身世烂漫,有斧无柯,田园荒芜,酒隐德国

2014-11-01

 

长诗

 

苏州记事一年

正月初一,岁朝
农民晨起看水
开门,放爆竹三声
继续晨,幼辈叩头
邻里贺年
农民忙于自己

初五,财神的生日
农民迎接不暇
采购布匹

十五,悬灶灯于厨下
连续五夜
挂起树火,大张灯市
山水,人物不见天日
妇女为去病过三座石桥
民众击乐,鼓励节日

二十八日,落灯
行业恢复正常

二月初八,大帝过江,和尚吃肉
前三后四风雨必至
有人称龙头,有人吞土
农家因天气而成熟
有利无利但看“二月十二”

三月初三,蚂蚁搬米上山
农妇洗发、清目
又吃油煎食品

清明,小麦拔节,踏青游春
深蓝、浅绿插入水中
妇女结伴同行
以祈青春长存

四月初一,闲人扛大锣、茶箱
老爷从属西军夜
红衣班扮刽子手
(演员出自肉店、水果店、豆腐店)

立夏见三新:樱桃、青梅、元麦
中医这天勿用
蚕豆也等待尝新

四月十四日,轧神仙
吕纯阳过此
无需回避
他的影子在群众中济世

五月五,端午出自蒲剑
也出自夏至的替身
儿童写王字于前额
身披虎皮,手握蒜头
而城隍是大老爷

六月六,寺院晒经
各户晒书籍、图画、衣被
黄狗洗澡、打滚
老人或下棋、或听书、或无事
小孩吃茶于七家
面貌动荡不宁

立秋之日,以西瓜供献
也制巧果、蝶形油炸
以期颐养天年

八月十五,中秋
柿饼、月饼于月下
蔬菜吃完了
摆上鲤鱼
得下签者不予参加

九月九,郊外登高
望云、望树、望鸟
小贩漫游山下

十一月,日短月长,市场发达
财主收租、收账、剥皮
而冬至大如年
农民重视

冬至,全家吃夜饭
豆芽如意,青菜安乐
年糕、汤团、圆之意
儿子不得外出
嫁女不利亲人
南瓜放出门外过夜

十二月过年,送灶
灯具多自制
热热闹闹、繁文缛节

除夕,又是鸡鸭鱼肉
提灯笼要钱者
来往不绝,直到天明

除夕之末,男孩怀旧
果子即压岁,即吉利
老鼠即女孩的敌人
惟大人不老,放爆竹三声

--1989.12
 

[其他如《水绘仙侣》,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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