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钱的年华

江南白衣,公众号:春天的旁边

作现代诗重要的整理与最大的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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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绝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远方有了,朋友圈里一天到晚都是旅游的照片。

但诗呢? 都能不假思索的说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忽然想,做一次重要的整理,最大的搬运,从图书馆里陆续搬回来几十本诗集,校对网上版本的错漏字,或自己手打那些无法谷歌的诗。按着自己的味道挑,最后超过了三百首——诗经以后所有诗集自觉的数字。

[知识分子的诗]
知识分子的诗 I--西川
知识分子的诗 II--王家新
知识分子的诗 III--欧阳江河
知识分子的诗 IV--孙文波
知识分子的诗 V--陈东东们

[古典意象的诗]

四川诗人 I--柏桦
四川诗人 II--宋渠、宋炜
四川诗人 III--李亚伟、张枣们
翟永明孙文波陈先发 -- 各自单章里在古代的部分。

[更多男诗人]

民间写作 I--于坚
民间写作 II--韩东、余怒们

北大早逝的诗人--海子、骆一禾、戈麦
朦胧诗人--顾城、北岛、多多们

不分类的男诗人--昌耀、陈先发、王寅们
海量的男诗人,继续零零散散出现

[女诗人]

女诗人 I--夏宇
女诗人 II--翟永明
女诗人 III--王小妮
一些女诗人闪亮登场

后来,发现豆瓣上有人和我做着类似的事情。豆瓣上,你永远不会孤单与太过独特。

SpringSide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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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ringside.io

启用开源味很浓的springside.io,再次站到了SpringFramework新域名spring.io的旁边。

[知乎问答:为什么github,redis,spring都用上了.io后缀?因为io是一个在地球不知哪个角落的小国家,人烟稀少,根本没人有闲心来管域名注册的事,所以成了开源软件们的菜。]

建宁公主 vs SpringSide

建宁公主前几天学会了向SpringSide提交Pull Request,SpringSide有了第一段女程序员写的代码。

《星际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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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妈忽然说,”去香港的时候如果有空,我们拍个微电影吧。“,一桌子人立刻四散奔逃。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壮美的宇宙,在imax上的绚烂深邃,没有超出内心累积的想象。

那几句诗这次有了好翻译: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日暮将尽,老年仍应燃烧,咆哮;
咆哮吧,咆哮,怒斥那光的退缩。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读那篇纪念射手网消失的文章 《慢慢的,它们就没有了,像从未存在过》,看到“一盏一盏的灯,灭了。四面八方的光源,消失了。”,很自然的接上,“咆哮吧,咆哮,怒斥那光的退缩。”

国内的诗有天空和宇宙吗? 想起骆一禾: “我在一条天路上走着我自己” 和他的
  
《壮烈风景》

从北极星辰的台阶而下
到天文馆,直下人间
这壮烈风景的四周是天体
图本和阴暗的人皮
而太阳上升
太阳作巨大的搬运
最后来临的晨曦让我们看不见了
让我们进入滚滚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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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是个大批发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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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旧城区逛,小时候生活的几个街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批发集散地,衣服的,药材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原本觉得我们都走了老城区空心化了,置身其间却觉得泛溢着无以伦比的活力,让人天天向上。

路过清平市场时拍的几张,但临时充当药材西施的某模特不允我把照片发上来,只能发些药材。
恩,程序员最喜欢的,干货。

背景音乐: My Little Port 《香港是个大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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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才是世界的--La Perla FW12 Campa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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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旧的好",旧的典章,旧的礼仪,也因此包围了她,迷幻的美,孱弱的美。在吟唱中,时间消失了线性;过去就是现在。未来也是过去。生死皆苍茫……--孙文波

La Perla是一个内衣的牌子。

第一次用优酷:La Perla FW12 Campa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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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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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一晚上的电话会议,两个多小时直接开到了十二号凌晨。大家都赞安排会议的那个人太机智了,不过其实对我影响不大。

奈大人也想不起什么要买的东西,太不物质的两个人了。

(Caption: 文艺女青年形象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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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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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写于1905年的一篇长文《论末世》:

“所有这些人——帝王、总统、爵爷、大臣、官吏、军人、地主、商人、技师、医生、学者、艺术家、教师、僧侣、作家——都了解,想必都了解,我们的文明是洪福,因此,根本不能设想它不仅会消失,而且会改变。

但是请问一问从事农耕的广大人民群众——斯拉夫人、中国人、印度人、俄半夜凉初透国人,问一问十分之九的人类,那个在从事非农耕职业的人看来如此珍贵的文明究竟是福不是福。奇怪的是,十分之九的人类的回答完全相反。”

但在中国,帝王、总统、爵爷、大臣、官吏们,与广大人民群众,在珍贵的文明究竟是福不是福上,心-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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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III--王小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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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薄薄的一本诗集,居然到了二选一,三选一的地步。或许是她的那个雅俗之间的平衡点,正适合我。

 

2000年

西瓜的悲哀

付了钱以后
这西瓜像蒙了眼的囚徒跟上我。

上汽车啊
一生没换过外衣的家伙
不长骨头却有太多血的家伙
被无数的手拍到砰砰成熟的家伙。

中途改变了方向
总有事情不让我们回家。
生命被迫延长的西瓜
在车厢里难过地左右碰壁。
想死想活一样难
夜灯照亮了收档的刀铺。
西瓜跟着人只能越走越远
我要用所有的手稳住它
充血的大头。

我无缘无故带着一只瓜赶路
事情无缘无故带着我走。

--2003.5

 

色彩斑斓的田野像鹰飞起来

西边那片田野
黄泥的房屋青皮的白菜
挖土豆的人穿着油绿的水靴
那么大的一片它自己翩翩飞了
淡淡的挂在天的侧壁。

现在我有点满意
神仙们全住上去了
天空才不像从前那么空。

没有谁必须在天上
但是要有人老老实实落地。
道理们缩进鹰的空巢里睡觉。
我只是惊奇花花绿绿的田野
原来那么轻盈
连翅膀都不需要
微微倾斜一下就飞起来。

你们都飞了才好
把天空塞成一盏黄灯的杂货店才好。
剩下的就省力了
看看左右
我正要彻底打扫一下地狱。

--2003.4.11,《九月所见》

 

有了信仰的羊

羊群向着高处逃亡
皮毛很脏,心情很急。
前面的摔倒了后面的踩上来。
山坡越滚越快
还没融化的山顶已经很近了。

最后的几片雪出奇地白
天蓝得吓人
只有藏在深山里的羊才这样不顾一切
它们要去天上洗澡
干干净净地成仙。

山梁上起着风
追赶着,清洁着,神圣着这群小动物。
大团的白云和黑云都避开了
天留出最大的空间。

羊对羊群说话
导火索对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说话
绝不让牧羊人靠近,不让他追上来。

要多么快才能甩掉牧羊人
把他塞回他的臭皮袍
把鼓在口袋里的三个馍塞进他的肚子。
把他留在他那个发臭的人间。

--2004,《乡村十首》

 

在墟市上

灰蒙蒙的墟市
半天喘一口气的慵懒墟市。
两辆摩托车在加油
有一只猪被捆在街心
磨刀人刚擦掉满鼻梁的汗。

谁会想到那猪一转眼逃跑了
油黑油黑的,逃得真快。

少了哪个都可以,但是少不得猪。
抄刀的,骑车的,拿着称杆的
全镇都在追逃
满街穿黑衫狂奔的动物们。

猪的逃跑是今天的高潮
扔下了永远跑不掉的老镇子。
石板路又露出圆润的接缝
乌的瓦一层连一层
天光也显亮了
窗前开裂的泥盆,仙人掌争着开紫花。

这个时候的墟市成了桃花源
感激宣战者,感激那些不屈从的。

--2004,《乡村十首》

 

深夜的高楼大厦里都有什么

可以没有人,但是不能没有电。
电把梯子送上去
再把光亮送上去
把霓虹灯接到天上。

人们造好高楼大厦
人赶紧接通了电就撤退了。
让它独自一个站在最黑暗的前线
额头毒亮毒亮
像个壮丁,像个傻子
像个自封的当代英雄。
浑身配戴闪闪的奖章,浑身藏着炸药
浑身跑着不断向上的血。

而现在的我抖开烫过的床单
我灭了所有的灯。
高楼大厦们亮得不行
我吃了闭眼睛的药。
这一生能做一个人已经无限无限美好。

--2005 深圳

 

在冬天的下午遇到死神的使者

那个在银夹克里袖着手的信使。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
桌上满满的滚着红到了顶的脐橙。
光芒单独跳过来照耀我
门外的旅人蕉像压扁了的尸体
古典武士正受着刑罚。

那是个不能形容的忠诚的人
看样子就叫人信赖。
沉默在沉默后面赶紧说话
好像该草签一张有关未来的时间表。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从我里面钻出去。
跑也不行
挣扎也不行
纵身一跳也不行。
我能做的最惊天动地的事情
就是懒散地坐在这个用不上力气的下午。
时间亏待了我
我也只能冷落他了。

月亮起身,要去敲响它的小锣
我打开了门,我和银色的信使左右拥别
拿黄昏最后一线光去送他。

--2005 海南岛

 

不好了

自从我吃了豹子胆
我就更加害怕了。
自从我吃了金银花
我不再想得到更多的钱
实在厌烦了,哪个人不是一家雄厚的银行。

自从我吃了混凝土
我就成了直通终结点的高速公路。
食物把它自己送过来,什么都来一点儿。

不喝尽毒酒,出不了门
人间横刀立马,一个都不放过。
它查验我们的舌头
说过的做过的,吃过的
它都要清点。

可是谁会想到,一旦把什么都尝遍
这种人将刀枪不入
人间也开始感觉到不好了。

天最后把大恶降下来,只降给了几个胃口好的。

--2005

 

喜鹊只沿着河岸飞

那只喜鹊不肯离开水。
河有多长
它的飞行就有多长。

负责报喜的喜鹊
正划开了水
它的影子却只带坏消息。
好和坏相抵
这世上已经没有喜鹊
只剩下鸟了。

黑礼服白内衣的无名鸟
大河仰着看它滑翔。
人间没什么消息
它只能给鱼虾做个信使。

连一只喜鹊都叛变了。
我看见叛徒在飞
还飞得挺美。

--2004.2.5-2.6, 2004.2.25 整理

 

他们说我藏有刀

如果我有刀
刃在哪,锋线在哪
它暗藏在心的杀机在哪儿。

我的窗口挂在树上
四周生满龙眼芒果和枇杷。
这个人已经退却
两手空空,正在变回草木。

如果还有青春年少
我自然铸一对好剑
每天清晨蘸上暗红的棕油
在利器最顶端留住我的咄咄青光。

时光不再让金属近身。
锋刃之解决鸡毛蒜皮的事情。

--2007

 

致砸墙者

不知疲倦的,敲击,敲击,敲击
不把我从人间挖出去不肯停手。
这是最后的救援吗?

如果他们一直干下去
说不定咕嗵一声,只剩头顶的天
一定不是京戏里咿咿唱着的那个苍天。

让我加入你们,创造那空空荡荡
用我命里最后的力气,加入这敲击。
尘土覆盖水泥的旷野
遍地立着仰望者,人人手握工具。

--2010,《致另一个世界》
 

台风二首

台风之夜,天空满了,人间被扫荡。

从西向东,成群的黑牛在头顶上翻滚
风的蹄子一遍一遍捣窗
地上的一切都要升天了。

人装在夜里
夜晚装在正爆裂的鼓里。
狂妄不逊的气流
从另外的世界推出了滚滚战车。
没见到丝毫抵抗
了不起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植物割断了长发
遍地跳着还没死过去的神经
疯子撞破了疯人院
终于轮到疯子们庆贺胜利了。

我在鱼肚子里坐稳
满心的颠簸,满心的大快活。

-- 2006.5 深圳,节选

 

1990年

 

我没有说我要醒来

被睡眠的壳挤出来
眼睛来不及分辨方向。
那些在八点准时出游的鱼们
吵闹的泡沫
钻进我黑色的玻璃

为什么没有严惩声音的法律?
我没有说
我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我看见我有了鳞一样致密的裂纹。
幻觉像云彩的绢衣突然飘散。
太阳正切开我的中轴线
我被迫一分为二地站起来。

为什么没有人怀疑早晨?
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光芒正是我们的牢狱?
太阳迫使我们现出人的颜色。
我并没有说
我要在其他人类喧哗的同时
变化成佳节又重阳

他们瞪着眼说最明亮的是太阳
他们只想美化外星球。
我看见太大的光
正是我被拿走的自由。

手臂被燃烧成白光
我变成这嘈杂早晨的一个部分。

 

看到土豆

看到一筐土豆
心里跟撞上鬼魂一样高兴。
高兴成了一个
头脑发热的东北人。

我要紧盯着它们的五官
把发生过的事情找出来。

偏偏是
那种昂贵的感情
迎面拦截我。
偏偏是那种不敢深看的光
一层层降临。

我身上严密的缝线都断了。

想马上停下来
把我自己整个停下来。
向烟瘾大的人要一支烟
要他最后的一支烟。

没有什么打击
能超过一筐土豆的打击。

回到过去
等于凭双脚漂流到木星。
可是今天
我偏偏会见了土豆。
我一下子踩到了
木星着了火的光环。

--1993.5,深圳

 

等巴士的人们

早晨的太阳
照到了巴士站。
有的人被涂上光彩。

他们突然和颜悦色。
那是多么好的一群人呵。


降临在
等巴士的人群中。
毫不留情地
把他们一分为二。
我猜想
在好人背后黯然失色的就是坏人。
巴士很久很久不来。
灿烂的太阳不能久等。
好人和坏人
正一寸一寸地转换。
光芒临身的人正在糜烂变质。
刚刚委琐无光的地方
明媚起来了。


你的光这样游移不定
你这可怜的
站在中天的盲人。
你看见的善也是恶
恶也是善。

--1995

 

我不写诗的那些日子

多么平常的日子
诗散漫地出门
树上云端都去走走。
诗也有它自己的事情
将军也要度假。

守在最近处的锦衣侍者
只要我招呼
只要我抬一抬手。

过去的一年我没有买日历
我不写诗的半年里
日子照样时紧时慢地走。

沉的东西并不永远沉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去珍贵
对于别人它什么都不是
对于我它才是诗。
昨天还是诗
今天可能就不是了。

 

自称为诗远道而来的这个人

我的门前冒出一条鱼
闪闪发出直立起来的水光。
他说他冒雨从激烈的东方来
和方向无关。
和日出无关。

我探身向外没看到激烈。
闪电迎头在上
飞一样
谁像傻子刻舟求剑
背后深深地硌着刀刃。
我不认识的这个敲门人
你真怀有利器
你就坦然如王地进门说话。

他说他是为了诗
整夜整夜像荆珂赶路
小心翼翼带着越走越沉的金子。

可是走动不代表什么。
可是我不再相信空洞的名义。

请你拿件黑胶雨衣
和你的金质才华
回你幻想的风暴眼里去吧。

 

满天的大云彩

满天的大云彩。
什么颜色都有,什么物种都有
慈眉善目和妖魔鬼怪稳坐在同一面天上。

我们只是它临时投下来的阴影
在这个傍晚装饰人间。
饮水的阴影,数钱的阴影
推着独轮车陷进一滩烂泥的阴影
忽然仰面朝天发出一阵傻笑的阴影。

拴在江边的木船用红漆的额角
撞着金灰色的码头。
天空就要被震塌了
我们只能俯身,俯在黑夜的那张热皮上。
满天满天,不安生的大云彩。

 

1988年

她在1988年,忽然迎来的黄金时期。

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

人群傻鸟般雀跃
你的脸
渐渐接近了红色的帷幕。
世界被你注视得全面辉煌。
可我告诉你
辉煌
是一种最深的洞。

无数手向你舞噪时
会场是败园
在你的风里颓响飘摇。
想到我的提醒了吗。
穿透我的白纸
就能看见
你那雪原灰兔的眼睛。

不能原谅那些人
萦绕住你
盘缠住你。
他们想从你集聚的
奕奕神态里
得到活着的挽救。

不要走过去。
不要走近讲坛。
不要把你所想的告诉别人。
语言什么也不能表达。

拉紧你的手
在你的手里我说:
除了我俩
没人想听别人的话。

由我珍藏你
一起绕开光荣
无声地
走过正在冻结的人群。

但是,那是谁的声音
正从空中袭来。

 

我看不见自己的光

晴好的一个早晨。
车轮和街都开始明亮。
我的床上是太阳味了。
我发现
我没有我自己的光。

没有自己的光
也同样明亮
你关上窗帘的时候
有时能发出魅人的红色。
靠在那里
我还是看不见我自己的光。

我叫你!两岁一样
叫你叫你。
叫你叫你叫你
你该能把它指出给我。

你的微笑
成了一株发暗的枯茅草。
我摇撼你
阻止这枯笑。
我要找到
走过去很远了的
幽深如穴的神色。

很久很漫长
车也没了。
太阳也累了。
我们从早至晚
陷落在灰暗藤椅上。
忽然
你像落叶一样飘忽。
向浩大的地面
你说:
我也看不见自己的光。

--1988.1 深圳

 

那样想,然后这样想

首要的是你不在。
首要的是没有人在。
家变得广阔
睡衣凤凰般华贵。

我像皇帝那样走来走去。

灯光在屋顶
叫得很响。
我是它高高在上的回声。
一百六十四天
没人打开我的门。
我自然而然地做了皇帝。

穿上睡衣
日日夜夜地走。
我说话
没有什么不停下来倾听。

灰尘累累衣袖变厚。
平凡的人
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多会走会动的尘土。
从市上买回来的东西
低垂下手
全部听凭于我这个
灰尘之帝。

报纸告诉我
外面永远是下雪的日子。
你再不能
二十岁般跳进来。
一百六十四天
你到人群中去挤。
变得比我还不伟大。
我干脆不想伟大。
这个世界无法清点所有房子
没人能寻找到我。

你不要回来
不要给我形容外面。
东方帝王
不必看世界
你让你的皇帝安息吧。

--1988年5月 深圳

 

不要帮我,让我自己乱

我的手
夜里睡鸟那样阖着
我的手
白天也睡鸟那样阖着
你走远又走近。
月亮在板凳上
对着你的门口微笑。
没有人知道
我站,我坐
都是一样的乱。

平凡的人急急路过窗口。
路上有
许多幸福鼠洞。
我看生命太繁忙。
睡鸟醒来。
树林告诉大家,树林很累。
鸟什么都看见了
鸟的方式
从来是乱语纷纷。
我的世界里
不停地碰落黑色芝麻。
没有泥土
只有活芝麻的水。
站得太近了。
世界连一天也看不见
我是一个自乱者。

让我向你以外微笑。
让我喜欢你
喜欢成一个平凡的女人。
让我安详盘坐于世
独自经历
一些细微的乱的时刻。

--1988.3

 

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

到今天还不认识的人
就远远地敬着他。
三十年中
我的朋友和敌人都足够了。

行人一缕缕地经过
揣着简单明白的感情。
向东向西
他们都是无辜。
我要留出我的今后。
以我的方式
专心地去爱他们。

谁也不注视我。
行人不会看一眼我的表情
望着四面八方。
他们生来
就不是单独的一个
注定向东向西地走。

一个人掏出自己的心
扔进人群
实在太真实太幼稚。

从今以后
崇高的容器都空着。
比如我
比如我荡荡来荡去的
后一半生命。

--1988年8月 深圳

民间写作I--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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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云南。《他们》。

他认为诗不应该变成知识,神学,修辞学,读后感,这无疑是对的,虽然知识分子派最好的那些诗人其实和于坚的诗没什么区别。

 

2000年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是的,正像弗罗斯特所见
前面有两条路    一条是泥土的
覆盖着落叶    另一条是柏油路面
黑黝黝    发出工业的哑光
据说这就意味着缺乏诗意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2001.3

 

这黑暗是绝对的实体

这黑暗是绝对的
实体    不是箱子里的箱子
不是锁上加锁    不是铁链子
不是即将倒塌的煤窟
不是隐喻    不是面具后面
死尸体的脸    搬掉即可
上帝没创造移动它的那种力量
许多聪明人终于觉悟    投明弃暗
道不行    乘桴而亡
有些伟大的萤火虫对它心存侥幸
举着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扑腾
使夜空看起来没有那么死硬
那么不可救药    那么令人绝望

--2008

 

夏天

夏天女王独坐于故居之庭园
群芳伺候     森林如武士肃列
蜜蜂传出她的幽思
高山积雪    下面是平原
湖泊在溪流的尾部出现
豹子们目光深邃
狼群越过沼泽地的时候
鹰转身遁入苍茫    吾生也晚
无法成为这王国的臣民
只是偶尔在某个黄昏
当鹧鸪在林子深处练腿
鹿在风中摇头    我会隐约感到
有一种生活    一种深刻的秩序
一种文明    隐藏在自然深处
我永远无法书写

--2008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
纳粹于天空    团结    方向一致
没有一张盾可以阻挡这原始的意志
汽车和玻璃大楼都被推翻了
财产回到零    知识虚无
是谁说    光是好的
有暗香盈袖1导了摧毁黑暗的力量?
世界不再完整
大地那野兽重新回来    黯淡无光
我站在窗前    丧失了面目
不再与自然对立
没有谁还能够继续干燥
独立    张牙舞爪    自我表现
苍茫    混沌    没有灯

--2007.8

 

1990年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1991

 

傍晚的边界

这些树出现于傍晚的边界
歪歪斜斜的枝干    泛着苍白    犹如森林的假肢
在后面    少数树叶还依稀可见    其它的
已经被涂上了黑夜的唇膏
越过朦胧    可以辨认出这是些桉树
尚未长成高大    像少年    营养不良的青春
为世界    留出了想象的余地    如果从它们之间
穿过    某种忧郁    也许并非忧郁    会深深地感染我
像这些树那样    由于自然光的变化
而不是由于生活之恶    或善
忧郁着    或不    并不容易
应该说    这些树    和我遭遇它们的时刻    相当动人
它们恰如其分    体现出我梦想的某种场景
某种可以在死亡之外歇一歇的    阴森
但我立即就联想起一桩捆在树上完成的凶杀
联想起粘着石灰的绳索    剥掉皮的腓骨
联想起一张旧照片上    犹太少年的牙齿
联想起性压抑的公园    椅子上     一丛丛变半夜凉初透态的豆芽
它们不过是些乔木    不过是偶然间
被最完美的因素    弄成这样
可为什么当我描述一种现象    所有的词
全是来自死神的字典?     难道
对于这个世界,我的词语已经如此魂不附体
不保持沉默    就势必涉及死亡?
啊    桉树林    黑暗之国度黄金树
我要么噤口勿言    像失去了舌头的幽灵
要么    只能用表扬地狱花园的口吻
虚伪地将你赞美!

--1996.10.26,手打

 

秃顶的秋天 站在死亡之外的儿童

秃顶的秋天    死亡通过树木中的缝隙
介入生活    许多不寻常的事发生着
阴雨    持续不断    直到墙壁开始漏水
呻吟的医院    挤满患者的关节    而月光下
总是有神秘的现象    在白色的收割物上逗留
苔藓    悬挂在孤独和忧郁中的窗子
而诗歌也不会比其他季节稍微有用
令人生畏的道路    泥泞    老掉的美女
浸泡在脏衣服和贫困中的婚姻
日子正像我们预感的那样剥落
写着“专治阳痿”的广告    露出
纸后面浆糊和电线杆子腐烂的身躯
这一切    足以使一个正在青年时代的人
充满霉气    在漫长的睡眠中偶尔醒来
像尸体那样    张望青森的镜子
也正是这些死亡所凭借的    同样向少年儿童
敞开了他们的游戏场所
就在这里    他们像从前那样长大
明亮鲜艳的一群    在我们看见死亡的那儿
他们看见    红色的皮球
正在大街对面    跳跃

--1990

 

无法适应的房间

我无法适应这个房间    它的气味令我恶心
它的窗帘令我盲目    它的水和器皿使我更加干渴
它的玫瑰是丑恶的    它的椅子像陷饼    它的盐有巨毒
它的猫对我怀有恶意    它的鸽子是魔鬼养的群鸡
我不习惯它的门    不习惯它的声音    不习惯它的床
它的光芒对眼睛是有害的    它的布令皮肤痛苦
但它的话语是优美的    无数诗集的片断    垃圾中的纸孔雀
地板闪光    杯子闪光    枕头闪光    墙闪光
沉浸在清洁中的岛屿    与我的微生物格格不入
它的父亲在晚餐中的样子    它的祖母在相框中的面貌
是另一个家族的习惯    如过去时代的贫农在地主家中
我是这个房间的敌人    细菌    和闷闷不乐的幽灵
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唯一的住房    如果我不能适应
我就无家可归

--1994

 

1980年

米罗画册

光线不足的早晨
大街上翻滚着十二月的废纸
坏天气和坏风景的预兆
北纬38°的城
暴风雪将要袭击所有建筑物
他走进一家书店
没有读者的书店
他向一只调色盘购买了米罗画册
然后走开    全城都是手套    围巾
棉袄    人们行动迟缓    听天由命
只有他走得最快
那是一种晴朗的速度
他不是要进入气温正在下降的时间中去
他在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坏天气
离开这个绝望的世界    他自己拥有一个太阳
一种温度    就像米罗的那条线
他斜着穿过了街道

--1983年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这个夜晚暴雨将至
有人在街上疾走
你刚洗过头发
肤色如雪
墙上的油画    画着南方某地的山谷
天空湛蓝    树叶激动人心
书架上站着各时代的灵魂
往昔煽有暗香盈袖1动暴有暗香盈袖1乱思想
现在一片宁静

朋友们不会来了
你先躺下吧
我还要坐一会儿    写写信
许多事物将被淋湿
将被改变
许多雨伞将要撑开    或者收起
我们体验过这样的雨夜
再也不会惊奇
雨点打下来的时候
我们已经安睡
我们已经安睡

--1988年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车回家
那时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忽然间    一阵大风裹住了世界
太阳摇晃    城市一片乱响
人们全都停下    闭上眼睛
仿佛被卷入    某种不可预知的命运
在昏暗中站立    一动不动
象是一块块远古的石头    彼此隔绝
又象一种真有暗香盈袖1
暗示着我们如此热爱的人生
我没有穿风衣
也没有呆墨镜
我无法预测任何一个明天
我也不能万事俱备再出家门
城市像是被卷进了    天空
我和沙粒一起滚动
刚才我还以为风很遥远
或在远方的海上
或在外省的山中
刚才我还以为
它是在长安
在某个年代吹着渭水
风小的时候
有人揉了揉眼睛
说是秋天来了
我偶尔听到此话
就看见满目秋天
刚才我正骑车回家
刚才我正骑在明晃晃的大路
只是一瞬    树叶就落满了路面
只是一瞬    我已进入秋天

--1986.10 北京
 

在马群之间

我奔跑在两群马之间
马群    在黑夜残余的阴影中的一群
在血红的霞光中的另一群
中间是草
就在这开阔的草地上
我摆动着四肢
不断地调整动作    把身子舒展
我要完全进入一匹马的状态
我曾经多次观察过马
在马儿出现的一切地方
现在我奔跑在两起马群之间
马群    为黎明的草叶所凝固的马群
静止的火焰    黑压压的一片    红压压的一片
当我跑过它们之间的时候
它们像观众那样扬起头来
我要跑得更加优美
我要在它们合拢过来之前
从它们中间穿过。

--1989.11

 

作品104号

那时我的鞋带松了
就在人行道边坐下
很偶然地    我发现一种风景
我坐在人行道上    默默地看
从前我总是匆匆而过
被一种类似河水的力量冲走
一条鱼    现在成了河岸的石头
人们停下来    望着我
汽车停下来    望着我
一个简单的动作    改变了一条大街
或许    还改变了世界
人们望着我    那么多眼睛
像鱼鳞在黑布上闪动
使我不寒而栗
以至心虚的回过头去    看看后面
看看我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只有我    就是我
还坐在人行道上
在垃圾桶和梧桐树之间
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地方
像是在人群中走着走着
忽然落伍    慢下来    变成了一只猩猩

--1987.11.21

 

短篇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119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长诗

 

忆张枣

大学里的医院    金属刀收起
一台心律监视器刚刚关闭
肉身张枣逝去    诗人张枣归天
炼句者终于掀翻火炉    去图宾根的黑森林
疯子教堂    与荷尔德林幽会

文章憎命达    积德千年    缔造了
诗的黄金王国    诗人    总是命途多舛
祖国的巴别塔上    又掉下一位祭司
阴天    将要下雨    上帝的嘴唇在发紫
我刹住单车    盯着一封短信发楞
那么短    只有一行

何人斯    唇红齿白    八十年代住在四川
拆开九个信封    都是春秋来信
写得慢    右手长于左手    斗士满锦城
他学习做谦谦君子    淡如水者
深交不在江湖

有个段子流传在阿姆斯特丹
半夜凉初透1灯区艳阳高照    风流张枣
带路去找梵高    跳进黄色电车
斜靠投币筒    吐掉父亲塞在肺叶里的黑烟
敢不敢逃票? 一群诗人哈哈大笑
长围巾哗啦啦飘    逃票! 逃票!
冬宫已经推翻    秘密警有暗香盈袖1察在劫难逃

博物馆暖气熏人    众目睽睽时
他躺在椅子上仰头睡去
一枚年轻的红枣    去国怀乡
梦对面蹲着乌鸦和麦田
垂下的眼帘盖着梅花

运河上漂着黑磨坊
闲逛一天我们酩酊大醉
见一面就要永诀    宇宙的屋檐下
又一趟火车驶向中年    他孑然转身
扑向那颗流星    在德意志后面消失
“何日平胡虏 良人罢远征”?

兄弟    你本该殁于潇湘
当春天凋谢    故乡暮晚
皇帝们白头归来读到《镜中》
谁会后悔    落在南山

--2010.3.12在昆明

[博物馆里的乌鸦和麦田,是梵高的最后一幅作品]

 

他是诗人

他是诗人    有些愣    人家谈论生计    婚嫁    仕途
海鲜降价    房贷利息上升    他望着别处出神
似乎天赋与众不同而被判罚轻度中风    那边
啥也没有啊    云又散了    风在搬运新灰尘    公交车
吐出一串黑烟    老电梯在公寓里上下折腾    左邻
右舍关着防盗门    他从众    忍受与生俱来的制度
偶尔收缩肺叶    无碍大好形势    天将晚    黄昏永垂不朽
又卷起一堆玩扑克的小人    当大家纷纷起身结账
这个吝啬鬼把一点什么记录    在案    像沙漠上的
教堂执事    折起一张羊皮纸    藏在胸口    拍拍
放正    压实    酷似刚刚出院的神经病

千年诗国    第一回将骚人墨客看扁    市场沸沸滔滔
石牌坊前流氓上台    走马灯下骗子拍案    绕开灯红
酒绿    穷途末路    在陋巷    跟在百姓后面继续美
继续仁    继续义    继续礼    继续智    继续忠    继续孝
继续善    继续    温良恭谦让    迷信头上三尺有
神明    遣词造句    在微光中立命安身    够了    足以
看清字眼    最后一排    他时常小寐    靠着母亲
水泥缝里菊花又开    父亲在叫    天气潮湿    儿子    回家

时代日异月新    他却说什么    写作就是为世界守成
因此囊中羞涩    一个可以欺负的家伙    有人在背后说
守仓库的在押犯    迷恋过期事物    一钱不值    是的
多次拆有暗香盈袖1迁的城    他总能找到虚无的故居    当春天
在高架桥下跌倒    他扶起来    摸出语词编结的花冠
他点头    他讪笑    他跟着喝点假酒    不是要继承
斗酒诗百    大雅久不作    大隐隐于市    谁都得或此
或彼    装着对正襟危坐的走肉行尸    满怀兴趣    少点
烦    喝白开水    写醉醺醺的诗    豪气不让汉唐    只要
准写    怎么都行    他可不想与老天爷对着干

道成肉身    其貌不扬    小区没有礼拜堂    古老而无用的传统
精神事务    一向是文人负责    没有账目    无需成本     自负
盈亏    一字千金    要到天堂才能支取    哦    诗人    那就是
一坨石头在洪水中    无缘无故地挡着    骑单车    步行    发呆
向后看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在现实中永远
扮演自己的小号    有点儿鹤立鸡群    有点儿不识时务    有点儿
不务正业    有点儿不可靠    有点儿自以为是    有点儿自高自大
有点儿自作主张    有点儿不亢不卑    有点儿自得其乐    有点儿
原始    有点儿消极    有点儿反动    有点儿言过其实 但
无足挂齿    只是令会计室心存芥蒂    嗯    如果此辈绝种
失重的国    会转得快些    故国明月下    对影成三人    孤独多么
高贵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仙人    残山剩水    你保管着辽阔的心

哦    李白    别以为他不会痛饮狂歌    跋扈飞扬    此朝非唐
诗人叨陪末座    依然要写    一笔一画    无愧太史司马迁
写得慢些    慢些    再慢些    尔拆何其速    汝书多么慢
诗言志    赋比兴    力要使够    账要记清    大义微言    比
宋朝还慢    比明朝还慢    就回到了长安    一樽酒    细论
文章    老杜呢?    开会去也    小轿车熙熙攘攘    先知
自觉靠朝一边    让它们先走    趁机弯下腰    拉起塌掉的鞋跟

--2007.8.4草, 2010.11.28改于深圳

女诗人II -- 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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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永明,1955年四川成都的女诗人,喝酒豪迈,写的诗像同是四川的宋渠、宋炜那样充满了古典的意象,还能写太长了又让人舍不得截短《静安庄》。

现在的翟永明

 

——与克非、周瓒、孙怡在酒吧共饮、
一、 她们喝 我浇
古人云:浇
便是浇心中的不快
心的不快  便是块垒
中医称为郁积

她们喝  我浇
她们舒服  我痛快
喝酒到五点  四个女人
十杯酒  两个酒家

浇胸中块垒  思远遁之人
听四面摇滚  闻八方噪音
我取一江饮

江,是江洋,是江湖
是五大洋铺开在地球上的水
形成的那些个江
是划出江山,隔断视线的大水
是够了版图,割开人心的汪洋
望洋叹:三杯酒中我搁浅

喝酒到五点
双脚就套上了风火轮
身体就凭空而起  去蹈江湖之恶
风波来了  风波在杯中
醉酒的人一掌摁它下去到阑珊

她们在笑  在舞蹈
红粉佳人和青草蜢
什么都不知道
托起她们在酒中摇

窗外是人世  天边是江湖
或颓丧、或逍遥、都需要
拿出心来浇
我的身体不够装了
这些酒因此溢了出来
浇在地上  浇出图案
浇出文字  浇出大片大片天
她们都看不懂
惟我独知、独笑、独骄傲
想你在远方  独行、独坐,还独卧
一个独字  开出了两朵花

喝酒到五点   四个女人
听一首歌  无字无词
七个音符  配成大好旋律
闭上眼  就魂飞魄散
闭上眼  风火轮就到了地球的对面
一杯酒,要浇九九八十一难
浇完了冬天再浇夏天

 
二、我睡很少喝很多

古人云:浇
便是浇心的阴阳两面
一杯解闷  两杯解人
三杯四杯解我的风情
十杯就要解你的命了
我睡很少喝很多

六朝六代  喝废了多少神经?
喝高了多少首诗?
喝残了多少思念多少人心?
我掐指但算不清
原来手也变成了一千根
我睡很少喝很多

飞机在天上飞   酒在喉中飞
科技的魂和农业的魂
都一起飞  古代现代全飞了
古月今月全亮了
我睡很少喝很多

喝酒到五点  夜变成了昼
酒变矮  蜡烛变成高柱
我们也变成妖、变成精
十八杯后眼儿媚

现在
全部的酒瓶从天上伸来了
全部的块垒变成酒浇出雪白来
我们跳起来  穿戴好云裳
挂好了耳坠  走出门
一步就到了梦中

难为之事   在眼前也在天边
一杯酒  要浇九九八十一难
浇完了今天再浇明天
--2005.4.15

 

在欧洲快车上

在欧洲快车上    一位乘客
长得像班德拉斯    却不会说
一句汉语    十多亿人说汉语
班德拉斯不说    我们
默默地坐在一起
默默地产生美感    然后

像一场谋杀案之后的
案情分析    我看着他
起身    穿上粗呢外衣(不经意地)
挂上黑色围巾(品味不俗)
微笑着说:“ByeBye”(有礼节)
一切都是完美的    团结就像空气
除了不说汉语

--手打,1999.2.5 《如此坐于井底》

 

房东!房东!

房东!房东!
我们轻轻踩着死者的落日
回家  招摇过市
我们这些惯于独身
又坚持结婚的小人物
平静地踩着尘土
一连数天  蜗牛在街道横行
黑压压的空气经过一长溜冬天
进入新住宅
今天死水  明天白垩色的天桥
树立有秩序的神气
摆摊者事实上警惕欢悦
一次性大拍卖
我们浑身机警  穿过市场
凝目正视那不能涉足的深处
用正派人的心情
相信总有一天

房东!房东!
如今她已年轻  渴望儿子回来
乌鸦落满车站  像许多丑恶念头
来来往往  举止自然
我们的前程无法了解
我们走向远方  或者归来
感到它的重量

房东!房东!
我们即将举行集会
客人们走来  手捧鲜花
说这不为人知的语言
一些死去的部分
一些受伤的部分
跟着他们进门
使房间变的黯淡
我们的太阳使眼睛看不见
好多人出现幻觉
这是出现幻觉的天气

房东!房东!
我们占据别人的住宅
吃喝玩乐  布置非现实主义背景

--1987.10 手打

 

 

古代的翟永明

 

冲天鹤

鹤冲天是一只词牌名
冲天鹤却是一个作品名

鹤冲天    意味着
双调84字    也仄韵
男女浅吟低唱
意味着我们的文字历史
曾经悠然    意味着
那时的中国人    生性恬淡
他们渴望与云为伴
而后羽化登仙

冲天鹤    意味着冲天财富
蓄势待发    连续涨停
意味着浮生寻梦的过程
彼时的中国人    雄心勃发
无数股民驾鹤冲天
在财富的云端上
而后羽化登仙

--2008.1

 

再生缘

 
            定要雄飞岂雌状
            长风万里快游翱
            ——《再生缘》孟丽君

她手拿笔砚
他倚马可待
这是一个古代的场景
你看她饮下一杯小酒
说:看我一挥而就

诗的水面上:雁过也!
于自然界,这是同等的意义
她的心,此时改弦易张:
结婚、生子、幻想、虚构
都是心中的一堆雪
都是冰心  都玉洁
让我如何捧出其中的寒气?
水凝成冰  冰化作水
作成了锦绣文章加油盐柴米

困人天气下  我爱读哪类书?
《春秋》、《资治通鉴》   偶尔也读
偶尔我也像古代才女一样   发出喟叹:
“若是杜陵无史笔    姓名亦恐少人知” *

困人天气下  我也读野史  稗乘笔记
我也读章回和现代小说
我也看杂剧  读弹词

中夜不寐时  我也想象古代女子
她们通宵不眠  呵冻作诗
她们身边都无人作伴
我的身边站着她们全部

困人天气下  我也提笔写过
困人的诗、恼人的诗、吓人的诗
伤心之诗  山河破碎之诗
以假乱真摹写前辈之诗
放目千里万古同愁之诗

中夜不寐时  我也曾分行别缕
分析前人之诗
我在当下保持古人的思维:
多少个百年之后
日暮仍包围着我们
今人像古人一样呼吸
国家像古时一样运转
文人像古代一样怀疑一切
语言如针  沉思如线
埋在土里的人  如铭文

葬花天气——这也是古代的天气
秋天深  深  深
深至她的脚踝
在书里:她的双脚弯成玉弓
而他的;犹如剪刀一样

在后世的诠释下  她如此傲然
像观世音  手持从不离身的柳枝
她手持如椽大笔
抑或史家认为的温润小笔?
鼻息中的每一次深呼吸
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
就此写下这方丈斗室中的漫天大梦
一桷一角,都是她一生的建筑
檐下有鹦鹉  无琵琶  闲棋子
半杯茶的时间里
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

* 古代才女吴静则《读资治通鉴》诗

 

女儿墙

最佳的视野是从墙头望出去
这是规定的视野
这是女人的视野
穿过枝叶  就是少女到妇人的一生
姐妹们都穿上绿色的盔甲
站在这个位置  居中
不是西方绘画的四分之三视点

墙内,小院幽轩
姐妹盟誓结社之地
三三两两坐在冰凉的石头上
丝绸飘带软软地垂下
太湖石  天生好物
廋透漏皱  古老又常新

现在  小院和石头以及诗句
适合遁世者   恨嫁者
梦游者   不育者
石头靠着石头
像姐妹靠着姐妹
倚坐在水边

水底下冒出鱼仙
柳树后闪出妖精
草丛中跃出狐仙
古语叫她们:魑魅魍魉

世间已不见白蛇传
世间也已不见聂小倩
她们作诗 吟诗
爱上书生 相思成疾
为何她们总是以女人之身出现?
躲在太湖石旁
或躲在女儿墙后
她们是精灵所化 血变成绿色
为了伪装
为了姻缘

从墙头望出去
通往长安的路升了起来
在传统的散点聚集中
游子、良人、赶考的书生
都低了下来   低到尘埃中
而清明上河图   升到天上

朝着女儿墙奔驰而来的马
也升了起来,越升越高
人面桃花骑在马上
柳叶双眉也升了起来
直到马头伸进花园
直到马头与人头一般高
直到她们断裾而去

当我手拿图纸  伏首案头
丈量女儿墙的位置
在我侧面的电视上,
希区柯克的男人正说道:
“我对珠宝钗环  现代诗
和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
都不感兴趣”

呵呵,剧情总是配合诗
气场也是如此

—2009年写,2011改,《纸上建筑》

 

鱼玄机赋

 
二 何必写怨诗?

这里躺着鱼玄机    她想来想去
决定出家入道    为此
她心中明朗灿烂   又何必写怨诗?
慵懒地躺在卧室中
拂尘干枯地跳来跳去   她可以举起它
乘长风飞到千里之外
寄飞卿、窥宋玉、迎潘岳
访赵炼师或李郢
对弈李近仁   不再忆李亿①
又何必写怨诗?
男人们象走马灯
他们是画中人
年轻的丫环   有自已的主意
年轻的女孩   本该如此
她和她   她们都没有流泪
夜晚本该用来清修
素心灯照不到素心人

鱼玄机   她象男人一样写作
象男人一样交游
无病时,也高卧在床
懒梳妆   树下奔突的高烧
是毁人的力量   暂时
无人知道   她半夜起来梳头
把诗书读遍
既然能够看到年轻男子的笑脸
哪能在乎老年男人的身体?
又何必写怨诗?

志不求金银
意不恨王昌
慧不拷银翘
心如飞花   命犯温璋
懒得自己动手   一切由它
人生一股烟   升起便是落下
也罢   短命正如长寿
又何必写怨诗?

 
三 一支花调寄雁儿落
        ——为古筝所谱、绿翘的鬼魂演奏

鱼玄机:
蜡烛、薰香、双陆
骰子、骨牌、博戏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三百六十棋路   便能见高低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情于梅花
新桃、红云、一派春天
不去买山而隐
偏要倚寺而居

鱼玄机:
银钩、兔毫、书册
题咏、读诗、酬答
如果我是一个男子
理所当然   风光归我所有

绿翘:
那就让我们得气于烟花
爆竹、一声裂帛   四下欢呼
你为我搜残诗
我为你谱新曲

合:
有心窥宋玉
无意上旌表
所以犯天条
那就迈开凌波步幅
不再逃也不去逃

--2005.9.10 意大利,节选

① 鱼玄机,唐时著名女诗人、女道士。绿翘是她的侍女。后鱼玄机因杀婢而被处极刑,又传此案为一冤狱。
② 这些都是与鱼玄机有过交往的诗人

 

随黄公望游富春山

 

1350年,手卷即电影
你引首向我展开
绢和景   徐徐移动
镜头推移、转换
在手指和掌肌之间

走过拇指大小的画题
走进瘦骨嶙峋的画心
我变成那个小小人儿
栖身山中
随黄公望   拜无用师   访富春山
那一年,他年近八十。

“不待落叶萧萧   人亦萧条
随我走完六张宣纸,垂钓富春
那便不是桑榆晨昏”

我携一摞A4白纸,蓝色圆珠笔
闯进剩山冷艳之气
落叶萧萧   我亦萧条
剩山将老   我亦将老

山被推远,慢慢隐入云端
生于南宋,南宋亦被推远
望临安,满城尽为瘦金体
望燕京,燕京全是蒙古汉
那是我们的历史,政权更迭的历史
不是朝代的问题,那是族群的问题
踩着教科书缓缓行
我想起文天祥、李清照、赵孟眺
不世出的人物,今天再也不出
一切皆为碎片,从人到物
新诗铸就   织成围脖
140个字不能让
我和十二世纪,摩擦生烟
点亮一片密林的颓废

远山、近岸、村庄、小路
四座山峰,两片水域
次弟在我眼前展开
平远、阔远、高远
我上上下下,领会古意
有人在一旁说:
“中国望向过去
美国望向未来”
图像“过去”
政治含义的“过去”
在同一幅画的肌理中
微微侧转    成为线性的笔墨
交替鼓舞

我在“未来”的时间里
走在“过去”的山水间
过去:山势浑圆,远水如带
现在:钓台依旧,景随人迁
过去:先人留下有机物
现在:三尺之下塑料袋
黄公望的脚印从常熟一路走到台湾
我的脚步    纸上一走三百六十年

十四

江湖上流行遁形术
少女右手执剑
是峨眉派不是青城派?

我遁作一只蚌
如同被某人含在嘴里的坚果
壳厚、里薄、呼吸即自由
不出一声    不发一言
  ——一只大网捞走了我

我遁作一条河流
清澈因此充满了我
从前世里兜起旧云朵
上千上万的涟漪
争先恐后爬满全身
—— 一只石子击中我

我遁作一间草堂
素色   空荡   一位隐者
居于榻上   茶香   茶冷
端看参天古松下纳入的晚凉
—— 一阵狂风吹走了我

我遁作一枚月亮
冷光便蓄积一派浩然之气
我照千古    千古照我
裹挟着我一路潜行
—— 一片乌云撕破了我

从物质中逃脱
向植物隐去
遁形术输给进化论
一物降一物   时间降一切

--节选,第一部分第二部分